杂务者默默取布擦拭,又添上新油。
第二试,空海假称患病需后山某种草药。
苦修者说:“病痛是业,当安心承受。”
博学者翻遍医书,提出十七种替代方案。
杂务者一言不发,冒雨上山,当夜带回药草,自己也染了风寒。
第三试,山洪暴发,寺前石桥冲毁,香客被困对岸。
苦修者率众诵经祈福;
博学者设计三套修桥方案;
杂务者跳入尚急的溪水,一块块搬石垫脚,让香客踏石过河。
“试炼结束后,”空海说,“我问杂务者为何如此。他说:‘油翻了就擦,病了就治,桥断了就修。万物本无相,是人心赋予其难易、得失、美丑。’”
明觉眼中渐亮:“他做到了心不动!”
“不,”空海摇头,“恰是他心随万物自然流转,不固守‘我’之概念。油翻不是考验,只是油翻了;病痛不是业报,只是身体不适;桥断不是劫难,只是桥断了。他的心如明镜,物来则映,物去则空。”
第四道门:银杏之劫
禅房外起风了,银杏叶如金雨纷飞。空海望向窗外,神情忽然肃穆。
“二十年前,寺中这棵千年银杏遭雷击起火,”禅师的声音低沉,“那是我修行路上最关键的一课。”
那夜暴雨倾盆,雷电交加,一道霹雳击中银杏,树干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全寺僧众奋力扑救,但火借风势,越烧越旺。
空海那时已是监院,眼睁睁看着千年古木在烈焰中呻吟,心中涌起巨大的悲痛与无力。
“我跪在雨中,忽然想到《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却无法平息心中波澜。直到火势渐熄,银杏只剩焦黑主干,我才真正领悟何谓‘心不动’。”
明觉屏息:“师父领悟到了什么?”
“不是无情,而是不执,”空海眼中映着跳动的炉火,“我悲恸,是因为我执着于‘银杏应该长青’的念头;我无力,是因为我执着于‘我能保护一切’的幻象。但雷电、烈火、枯荣,本就是世间常态。我的心若随外境起伏,便永远不得安宁。”
“奇妙的是,”空海微笑,“第二年春天,焦黑的银杏主干上竟冒出一点新绿。如今你看到的满树金黄,都是从那点绿意中生发而来。树从未‘死’,只是换了形态;我的心从未‘伤’,只是经历了一场觉悟。”
第五道门:扫地僧
故事讲完,禅房陷入长久的寂静。炉火噼啪,远处传来晚课钟声。
明觉沉思良久,忽然问:“师父,这四道门的故事都很精彩,但您说‘五道门’,还有一道呢?”
空海禅师缓缓起身,推开禅房门。
夕阳西下,将庭院染成琥珀色。他指着院中扫落叶的老僧:“你看他。”
那老僧驼背偻腰,动作缓慢,却极仔细地将每片落叶扫拢,堆在银杏树下,仿佛在为树根盖被御寒。
“他是观心,曾经的柳画眉。”空海轻声道。
明觉震惊:“那位大画家?他为何...”
“你看他扫地的样子,可有一丝不甘或急切?”
明觉仔细端详。
老僧神色平和,目光专注,仿佛扫地是世间最重要的事。他的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与风声、鸟声、钟声融为一体,和谐如天籁。
“他用十年成为画坛宗师,又用十年明白名声如浮云,”空海说,“再用十年学习如何不做‘画家’,只做‘观者’。现在他每日扫地、烹茶、诵经,心无所住。别人看他清贫,他自觉富足;别人看他老迈,他自觉新生。”
空海转身,目光如炬:“明觉,你问我如何让心不动?答案就在那里——不是强压念头如巨石镇草,而是看清念起念灭如云卷云舒。不是逃避万物以求清净,而是身处万物而不染一尘。”
“命由己造,不是让你掌控一切,而是明白你当下的心创造了你当下的世界。相由心生,不是让你美化万象,而是知道你所见皆是你内心的映照。心不动万物皆不动,不是让世界静止,而是当你的心不攀缘、不抗拒,万物的变化便不再扰动你。”
明觉望向院中。观心已扫完地,正仰头看银杏树上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他站了许久,直到一阵风来,叶子终于飘落。他没有叹息,只是微笑着看它盘旋、降落,轻轻扫入落叶堆中,动作温柔如对待初生婴儿。
那一刻,明觉忽然泪流满面。
他看见了——看见了自己三年来的焦虑挣扎,看见了柳含烟的傲慢与转变,看见了镜湖二人的猜忌与和解,看见了杂务者的平常心,看见了银杏的枯荣,看见了扫地僧的微笑。这一切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心,不留痕迹。
“师父,我...”他哽咽难言。
空海将手轻放在他头顶:“去吧,帮观心师兄一起扫落叶。记住,不是你在扫落叶,也不是落叶需要被扫,只是扫帚在动,落叶在飘,风声在唱,而你在其中,不起分别。”
明觉走出禅房,接过观心递来的扫帚。他的动作起初笨拙,渐渐流畅。当最后一片叶子归入树根时,明月已升上东山,清辉洒满庭院。
他忽然明白:心从未需要被“安定”,因为它本就如月,阴晴圆缺都是相,明月本身何曾变过?
禅房内,空海禅师闭目静坐,嘴角泛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微笑。
庭院中,两个扫地的身影在月下渐行渐远,脚步声与风声、虫声、心跳声融为一体,分不清谁在扫,谁在被扫,谁是师,谁是徒。
只有银杏树静静站着,知道明年春天,新叶将从这些落叶中生出,金黄如初,仿佛什么都不曾改变,又仿佛一切早已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