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原山，层林尽染，枫红如焰。
山巅古寺的钟声穿越薄雾，惊起一群南飞的雁。禅房内，檀香袅袅，须发皆白的老禅师空海静坐蒲团，目光深邃如古井。他的弟子明觉跪坐对面，眉头紧锁，手中的茶已经凉透。
“师父，弟子苦修三年，仍参不透‘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的真谛。”明觉的声音里满是不安，“我努力持戒诵经，可心头的妄念仍如野草般疯长。究竟如何才能让心不动，看清万物化相的本质？”
空海禅师微微一笑，眼角皱纹如水面涟漪：“你听过‘五道门’的故事吗？”
明觉摇头。空海示意他靠近些，苍老的声音在禅房里缓缓流淌。
第一道门：画眉问答
三十年前，山下的青原镇有个叫柳含烟的年轻画师，才华横溢却心高气傲。他专攻花鸟，尤其擅画眉鸟，笔下雀儿栩栩如生，镇上人称“柳画眉”。
一日，柳含烟听闻青原寺有位禅师能“与鸟语”，心中不屑，便带上自己最得意的一幅《百眉争春图》上山讨教。画中百只画眉姿态各异，栖于盛放的梅枝上，仿佛能听见啁啾之声。
空海禅师那时正值中年，接过画作端详片刻，平静道：“施主画技精湛，可惜只画出了眉鸟的形，未得其神。”
柳含烟不悦：“请禅师指教，何为神？”
空海不答，领他至寺后竹林。时值春日，竹影婆娑，果然有几只画眉在枝头跳跃。
禅师指着一只正在梳羽的鸟儿问：“你看它在做什么？”
“理羽毛罢了。”
“非也，”空海摇头，“它刚与伴侣争吵，此刻正懊恼地整理思绪。”
柳含烟嗤笑：“禅师如何得知？”
空海闭目片刻，林中突然传来一阵奇特的鸣叫，那只画眉竟飞落禅师肩头，啾啾数声。空海睁眼：“它说今晨与伴侣争夺一条青虫，赢了食物，却失了温情，此刻满心悔意。”
柳含烟将信将疑，却见另一只画眉从远处飞来，二鸟相互轻啄，依偎一处。他心中震动，但仍嘴硬：“纵使禅师能通鸟语，与我的画何干？”
空海回到禅房，提笔在《百眉争春图》的留白处写下八字：“相由心生，境随心转。”
柳含烟不解。
空海道：“你作画时，心中想的是‘我要画出最厉害的画眉，让世人惊叹’，故笔下鸟儿虽形态逼真，却个个昂首挺胸，似在炫耀。你可曾见过真正自然的画眉？”
柳含烟愣住。空海继续：“你心中的傲慢，化作了画中的张扬。命由己造，你的心创造了这幅画的境界。若你以平等心观鸟，以慈悲心运笔，鸟儿便不再是炫耀技巧的对象，而是众生平等的映照。”
明觉听到此处，忍不住问：“后来呢？柳画眉悟了吗？”
空海啜了口茶：“他撕了那幅画，在寺中住了七日，每日什么也不做，只是观察院中鸟儿。第七日黄昏，他借了纸笔，一炷香时间画了一只独脚立于残雪枝头的画眉。那鸟儿眼神宁静，仿佛整个冬天的寂寞都在它眼中化为安详。”
“那幅画后来成了柳含烟的转折点，”空海眼中闪过追忆，“他不再是炫技的画师，而成了真正观察生命的艺术家。十年后，他画的《百鸟朝心图》被迎入皇宫，但他自己却悄然出家，法号‘观心’。”
第二道门：镜湖风波
明觉若有所思：“所以，柳画眉的改变，是因为心变了，看到的万物也就不同了？”
空海点头，又摇头：“这仅是第一层。你且听第二道门的故事。”
青原山下有片镜湖，清澈如鉴，倒映天光云影。湖东住着张姓富商，湖西住着李姓书生，二人本是好友，却因一场误会结怨。
张商人湖中养鱼，李书生临湖作画，本应相安无事。可某日张商人发现鱼群减少，疑是李书生偷捕；李书生则发现画作常被水渍溅污，疑是张商人故意搅水。二人隔湖对骂，怨气渐深。
后来，张商人请道士做法，在湖边立了驱邪符；李书生则请文人作檄，写诗嘲讽。湖面再无往日的宁静，连倒映的山水都显得扭曲不安。
“有趣的是，”空海眼中含笑，“其实鱼群减少是因为水獭作祟，画作污损是因为一只顽皮的翠鸟每次捕鱼后都在书生画案上抖水。二人都不曾真正观察，只凭心中猜忌妄下定论。”
明觉追问：“后来如何化解？”
空海道：“那年大旱，镜湖日渐干涸。二人不得已合作引水，这才发现真相。张商人惭愧不已，主动帮书生修复被污的画作；李书生感动之下，为商人设计了一套防獭的围网。”
“重要的是，”空海强调，“当他们和解的那天，镜湖突然显得格外清澈美丽，连久违的白鹭都飞回来了。其实湖还是那个湖，变的是他们的心。心不动时，对方的‘恶相’便消散了；心转变时，连干涸的湖水都能映出霞光。”
第三道门：三影试心
明觉若有所悟：“所以，我们眼中的世界，其实都是内心的投射？”
空海不置可否，继续讲述。
青原寺曾有三位修行者同住一院：一位终日苦修，面容憔悴；一位博览经书，谈吐不凡；一位只做杂务，默默无闻。
某日月夜，空海叫来三人，指庭院中古柏问：“你们看到了什么？”
苦修者答：“见其生，思其死。此柏终将枯萎，如我等肉身，何必执着？”
博学者答：“见其形，知其理。此柏属松科，树龄约二百年，可制上等木材。”
杂务者放下扫帚，静静看了会儿：“月光正照在第三枝东侧的叶子上，露水凝而未滴，很美。”
空海点头，三日后宣布杂务者可为入门弟子。另二人不服，空海便设下“三影试心”。
第一试，空海在三人面前打翻一盏油灯。
苦修者闭目念佛：“诸行无常。”
博学者急忙救书：“此灯制法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