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寺,钟声悠远。松柏掩映间的石阶上,一个年轻僧人正艰难地向上攀登。他叫慧明,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焦虑,僧袍下摆已被晨露打湿,脚步却丝毫不敢停歇。
慧明是为求解心中困惑而来。这些年来,他精进修行,打坐诵经从不懈怠,可内心纷乱的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越是压制,越是汹涌。昨夜,他又是一宿未眠,脑海中翻来覆去的尽是过往的悔恨与对未来的担忧。天未亮,他便决定上山拜访闻名已久的枯木禅师。
小沙弥引他穿过翠竹环绕的石径,来到后院禅房。门扉轻掩,隐约可见一位清瘦的老者静坐其中,身形如古松般安稳。慧明不敢惊扰,只静静立于门外,直到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进来吧。”
禅房简朴,一榻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枯木禅师转过身来,目光澄澈如深山古潭,仿佛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波澜。
“师父,”慧明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弟子慧明,恳请师父指点迷津。我修行多年,却始终无法降服心中杂念。每每打坐,思绪便如脱缰野马,越是努力对抗,越是纷乱难平。长此以往,恐怕修行尽毁,还请师父慈悲开示。”
禅师微微一笑,提起小火炉上正咕嘟作响的陶壶,沏了两杯清茶:“不急,先喝杯茶。”
慧明心急如焚,却也只能接过茶杯。茶水滚烫,他不得不小心捧着,感受那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你看这茶烟,”禅师指着袅袅上升的水汽,“你的心,如今就像这缭绕的烟气,四处飘散,不得安宁。”
慧明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师父,如何才能让这心安定下来?”
禅师不答反问:“你平日如何对付心中杂念?”
“弟子竭尽全力与之对抗!”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一念起时,我便念佛号压服;若再起,便加重呼吸;若还不停,便起身经行,直至精疲力竭。可这些念头如春草烧不尽,风起又复生。”
禅师轻轻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此法如石压草,终非究竟。”
“那该如何?”慧明急切地追问。
枯木禅师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小偷’的比喻?”
慧明摇头。
“念头就像小偷,”禅师声音平和,“只有没人在家时,才会进来。”
慧明怔住了,捧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禅师继续道:“何为‘没人’?就是你心不在焉,迷失在过去的回忆或对未来的担忧里,失去了对当下的觉知。此时,焦虑、恐惧、自卑这些‘小偷’就会登堂入室,把你的内心搅得天翻地覆。”
慧明如受电击,这不正是他的状况吗?每当夜深人静,他便“不在家”,思绪飘向遥远的过去,懊悔着多年前的错误决定;或是飞向不可知的未来,担忧着修行无成、此生虚度。而就在这心念空档,种种负面情绪便如盗贼般蜂拥而入。
“那...何为‘有人’?”他声音微颤。
禅师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就是‘觉知’在家。你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看着念头来来去去,却不被它带走。当你始终保持觉知,念头就失去了立足之地。它无法操控你,最终只能悻悻离开。”
慧明若有所悟,却又感到茫然:“可是师父,这‘觉知’要如何培养?我试过观心,可总是一不留神就又迷失了。”
枯木禅师起身:“随我来。”
二人走出禅房,来到后院一株千年银杏下。秋风乍起,扇形的银杏叶如金雨般纷纷飘落,铺满青石板地。
禅师拾起一片落叶:“你的问题,在于将念头视为敌人,总想除之而后快。殊不知,念头如这落叶,本是自然现象,来也自然,去也自然。你越抗拒,越赋予它力量。”
说罢,禅师让慧明盘腿坐下,指向不远处的一地落叶:“今日,你什么也不必做,只需静静看着这些落叶飘落,不迎不拒。”
慧明依言而行。起初,他心绪如麻,一会儿想着寺中未完成的功课,一会儿担忧同门会如何看待他的不告而别。但渐渐地,在禅师平和的气场中,他开始专注于眼前的景象。
金黄的银杏叶在秋风中打着旋儿,悠悠落下,有的擦过枝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有的直接坠地,悄无声息。他注意到每片叶子下落的轨迹都各不相同,有的急如流星,有的缓若浮云。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奇妙的体验发生了。慧明依然能感觉到念头的生起——对往事的懊悔、对未来的担忧仍不时浮现——但这一次,他不再与之搏斗,只是安静地看着它们,如同看着飘落的树叶。说来也怪,当他不去抗拒,那些原本纠缠不休的念头竟如云烟般自行消散了。
“师父,”他惊喜地转头,“我好像明白了!”
枯木禅师含笑点头:“今日就到此。你且回去,三日后清晨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