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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积德能转面相(1 / 2)

寒山寺的晚钟在暮色中缓缓漾开,如同石子投入静水,一圈圈涟漪荡过青瓦白墙,惊起檐角数只倦鸟。

少年悟明跪在禅房外的青石板上,已有半个时辰。晚秋的霜风削过庭院,卷起他单薄的僧袍。他面前,慧明禅师静坐蒲团,双目微阖,手中沉香木念珠随呼吸轻转。

“师父,为何我诵经千遍,心中仍无半点禅意?”悟明抬头,眼中困惑如浓雾弥漫,“佛说因果,可我日日行善,为何不见福报?”

禅师未睁眼,只唇间逸出一缕白气,在寒空中凝成淡云:“你且起来。今晚,我为你讲个故事。”

悟明起身,盘坐禅师对面。禅房内只一盏油灯,火光跳跃,将两人身影投在斑驳墙上,如两座对峙的山峦。

那是前朝宣和年间,江南姑苏城外。

深冬时节,大雪三日未歇。寒士林慕青踏雪而行,青布鞋早已湿透,每步都留下深陷的足迹,旋即又被新雪覆盖。他正要前往城中相士孙镜堂的宅邸——半月前,他送去自己生辰八字,今日是取批命之时。

姑苏城内,孙家宅邸朱门紧闭。林慕青叩门三次,才有小童开门引路。穿过回廊时,他见院中红梅怒放,如血滴落雪地,心中莫名一紧。

孙镜堂端坐书房,一袭玄色长袍,面前紫檀案上摊着命书卦盘。他见林慕青进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方全身,最后定格在他脸上。

“林公子,请坐。”孙镜堂声音低沉,“你的命,我已批好。”

林慕青屏息凝神。他年方廿五,苦读诗书十五载,明年春闱是他全部的希望。

相士轻抚长须,缓缓道:“公子眉骨清奇,本是聪慧之相;山根挺拔,亦有进取之机。可惜...”他停顿片刻,指尖轻点案上命书,“颧骨低陷无辅,地阁尖薄少田宅。此为寒苦骨相,纵有才智,难登科甲。”

林慕青面色骤白,如遭重击:“先生之意是...”

“明年春闱,公子必名落孙山。”孙镜堂语气笃定,“不止如此,此生若无大机缘,恐将贫寒至终老。”

书房内炭火噼啪,林慕青却觉寒意刺骨。他颤抖着手从怀中摸出仅有的几钱碎银,推至相士面前:“敢问先生,可有破解之法?”

孙镜堂凝视他许久,目光渐深:“骨相天定,唯德可改。你若能积下大阴德,或可转相易命。”

“何为阴德?”

“无名无相,无求无报,暗中行善而不自知,此为阴德。”

林慕青踉跄走出孙宅,姑苏城华灯初上,雪光灯火交织如梦。他站在石桥上,看脚下河水幽深如墨,几欲纵身跃下。然想起家乡老母,终是咬牙继续前行。

归途必经枫桥,桥畔破庙中传来孩童读书声,断断续续,如风中残烛。他循声而入,见七八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围坐老丐身旁,就着篝火认字。

那老丐抬头,二人目光相遇,俱是一怔。

“陈先生?”林慕青惊呼。这老丐竟是当年教他蒙学的塾师,十年前因眼疾失明,从此不知所踪。

陈先生浑浊双眼转向声音来处:“是...慕青吗?”

林慕青这才得知,陈先生失明后流落至此,见附近穷苦孩童无书可读,便在破庙中免费教授。可近来他咳血日重,自知时日无多。

“我死不足惜,只可怜这些孩子...”陈先生剧烈咳嗽,袖口染上暗红。

那一夜,林慕青在破庙中坐到天明。天光微亮时,他做了决定——接下陈先生的教鞭。

***

“所以,那书生放弃科举,去当了教书先生?”悟明忍不住插话。

慧明禅师微微睁眼:“你心急了。”他拨动念珠,声如清玉相击,“真正的选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禅房外,风卷落叶,沙沙作响。

林慕青没有放弃科举,他只是将读书的地方搬到了破庙。白天,他接替陈先生教孩子们识字读经;夜晚,他挑灯苦读至三更。

起初,这只是权宜之计。他告诉自己:一边教书一边备考,既可行善积德,又不误前程。

可教书越久,他越发现其中艰难。这些孩童多是渔家樵夫子弟,今日来明日走,识得几个字便要帮衬家计。林慕青不得不挨家走访,苦劝父母让孩子多读几日。

更难得是教材匮乏。他便亲手抄书,常熬至深夜。一笔一划,在劣质草纸上一字字誊写《千字文》《蒙求》。烛火昏黄,映得他眼眶深陷。

有一日,他正教“天地玄黄”,一孩童突然问:“先生,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林慕青怔住。若在以往,他必引经据典,以《尔雅》《淮南子》作答。可看着孩童清澈双眼,他忽然明白,那些死记硬背的答案毫无意义。

次日,他带孩子们登上姑苏城外虎丘塔。站在塔顶,他指着远方:“我们站立之处,便是地;举目所及,便是天。天地不在书中,在你们眼中。”

孩子们雀跃欢呼,林慕青忽然眼眶湿润。那一刻,他忘了科举,忘了寒苦骨相,只觉胸中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