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暗自皱眉,这老乞丐也太不知礼数了!
老妇人却不生气,反而笑道:“你这老丐,每次都要挑三拣四!明天我少放点碱,你再来尝。”
“一定!一定!”老乞丐满口答应。
离开村庄,三人回到渡口。如此日复一日,转眼七天过去。老乞丐每天带着师徒二人去不同地方化缘,有时是村庄,有时是小镇,甚至有一次走了十几里路,到一座小城中的富贵人家门前乞食。
慧明越来越困惑,师父为何要在这荒废的渡口停留这么久?又为何要与这古怪的老乞丐为伍?
第九天夜里,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袭击了渡口。茅草屋漏雨严重,三人只能挤在唯一干燥的角落。慧明冷得发抖,无相禅师默默将外衣披在他身上。
老乞丐看着这一幕,忽然问道:“和尚,你们到底要去哪里?”
无相平静回答:“到彼岸。”
“彼岸在何处?”
“在心中。”
老乞丐沉默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一块晶莹剔透的玉佩,即使在昏暗的雨夜中,也泛着温润的光泽。
“知道这是什么吗?”老乞丐问,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肃。
慧明惊讶地睁大眼睛,这价值连城的玉佩与老乞丐的身份形成了不可思议的对比。
无相只是微微点头:“一块石头而已。”
老乞丐仰天大笑:“好个‘一块石头而已’!”笑声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雨声渐歇,江雾再次弥漫。老乞丐凝视着手中的玉佩,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四十年前,他是江南一带最富有的丝绸商,家财万贯,妻美子孝。然而一场大火,烧光了他的家产,也夺走了妻儿的性命。他因外出讨债幸免于难,但从此一无所有。
“那天我回到家中,只见一片废墟。”老乞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仆人们正在灰烬中寻找值钱的东西,没人注意到我。我站在那,突然大笑起来,笑到眼泪直流。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慧明摇头。
“因为我意识到,我自由了。”老乞丐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再也不用为生意操心,不用为家产担忧,不用为面子所累。我成了一个最卑微的乞丐,却也成了最自由的人。”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之后,我流浪四方,乞食为生。这块玉佩是我过去唯一的纪念,是妻子生前最爱之物。我留着它,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变卖度日,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人生除死无大事,讨饭到了家。”
“何解?”无相轻声问。
“生死之外,都是小事;心无挂碍,随处是家。”老乞丐摩挲着玉佩,“我乞讨,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提醒自己:一切都可放下,连最珍视的记忆,最终也不过是手中的一块石头。”
说罢,在慧明惊愕的目光中,老乞丐一扬手,将那块玉佩抛入江中。扑通一声,涟漪荡开,随即消失无踪。
“你...你怎么...”慧明结结巴巴。
老乞丐却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解脱与喜悦:“四十年了,我终于放下了!”
第二天清晨,当初升的阳光驱散江雾时,一艘小船缓缓向渡口驶来。船夫站在船头,高声问道:“可有一位名叫周文轩的先生?”
老乞丐浑身一震,这个名字他已四十年未曾听人唤过。
船夫上岸,恭敬地行礼:“周先生,我是您老家派来的。您的叔父上月过世,临终前嘱咐我们一定要找到您。您现在是周家唯一的继承人,万贯家产等着您回去接管。”
慧明惊呆了,命运竟如此弄人!老乞丐刚刚抛弃过去,万贯家产就找上门来。
老乞丐——周文轩,静静地站在江边,良久,忽然转身问无相:“和尚,你说我去是不去?”
无相平静地看着他:“去是自在,不去也是自在;缚是自在,解也是自在。”
周文轩仰天大笑,对船夫说:“你回去告诉族人,周文轩已死在四十年前那场大火中。如今的周文轩,只是一个老丐,随处来,随处去,无处不是家。”
船夫还想劝说,周文轩却已转身,对无相深深一揖:“和尚,谢谢你陪我等了这些天。”
无相还礼:“也谢谢你让我徒儿明白了‘人生除死无大事,讨饭到了家’的真谛。”
周文轩哈哈大笑,拄着竹杖,唱着那沙哑古怪的歌,沿着江岸大步离去,身影渐渐融入晨雾之中。
***
慧明禅师讲完故事,望着眼前已是中年的弟子净尘,轻声问:“你可明白?”
净尘眼中闪着泪光:“师父,那老乞丐...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慧明摇头,“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只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便消失无踪。”
“可是,您和无相师公在渡口等了九天,就为了等这样一个人?”
“不,”慧明微笑,“我们等的,是我们自己。等那颗能够放下执着、随遇而安的心。”
庭院里,最后一片银杏叶从枝头飘落,在秋风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地。
“生死是大事,因为它不可抗拒;讨饭到了家,因为心无挂碍,随处是家。”慧明禅师缓缓起身,“这就是‘人生除死无大事,讨饭到了家’的真意。”
净尘合十躬身,泪流满面。
远处,钟声悠扬,回荡在秋日的山谷间,如同来自彼岸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