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在庐山脚下的一座小寺里,来了个打杂的僧人,正是沈万霖。”慧能继续说道,“他每日扫地挑水,沉默寡言,只是夜里常会对着月亮发呆,眉宇间总锁着些什么。寺里的老僧看出他心事重,却从不点破,只让他每日清晨去山涧边打水。”
“那山涧的水极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动的小鱼。起初沈万霖只是机械地打水,后来老僧让他打水时必须盯着水面,不许分心。”慧能的指尖划过青石上的纹路,“有一日清晨,他又去打水,看见水面映出自己的倒影——头发花白,面容憔悴,早已没了当年绸缎商的意气风发。他忽然想起妻子的劝告,想起被烧毁的柴房,眼泪顺着脸颊掉进水里,搅碎了倒影。”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岸边的桃花落了几片在水面。他看着花瓣随水流走,忽然悟了——那些他拼死追求的名号、财富,不就像这花瓣吗?看似光鲜,实则转瞬即逝,可他却把这些当作了生命的全部,让执念像绳子一样捆住了自己。”
法海的呼吸渐渐放缓,眉头也舒展了些。
“他跑回寺里,跪在老僧面前磕头:‘师父,我终于明白了!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追求了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是我自己把烦恼系在心上,旁人怎能奈何?’”慧能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点通透的清亮,“老僧问他:‘那你如今还恼吗?’沈万霖笑着摇头:‘不恼了。从前我总想着夺回名号,可那名号本就是空的;如今我扫地挑水,反倒踏实。’”
“后来呢?”法海轻声问。
“后来他成了那座小寺的住持,”慧能说道,“有人问他:‘当年湖州知府的寿衣最终用了谁家的绸缎?’他只是笑着说:‘忘了。’又有人提起他当年的家产,他也只道:‘那都是身外之物,何必记挂?’”
慧能抬手,指着不远处随风摆动的经幡:“你看那幡,风动它便动,风停它便静。可若你的心不动,风再大,幡动与你何干?”他看向法海,目光深邃,“张大户占了田产,是外境;你为此日夜烦恼,是心动。他能占你的地,却不能强占你的心。你若不把‘讨回公道’当作必须完成的执念,又怎会被烦恼缠上?”
法海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还攥得紧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想起昨日住持师兄说的话:“区区两亩旱地,若能换来心境安宁,倒也值得。”那时他还觉得师兄懦弱,如今想来,是自己太执着于“公道”二字。
心净无恼
慧能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看这晨雾,太阳出来便散了;你看这露水,风一吹便干了。烦恼也如这般,本是虚妄,是你自己不肯放手,才让它在心里生了根。”他走到阶前,捡起一片沾着露水的银杏叶,递给法海,“这片叶子,你若攥在手里,它会被捏碎;你若松开手,它便会落在土里,化作养分。执念亦是如此。”
法海接过银杏叶,冰凉的露水沾在指尖,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他想起昨日自己因烦恼而打翻了砚台,撕坏了经文,反而误了正事。原来不是张大户给了他烦恼,是他自己把“被欺负”的念头放大,让执念困住了自己。
“师父,弟子明白了。”法海站起身,深深鞠躬,“烦恼本是空,是我心放不下。张大户占我寺产,自有因果,弟子不该为此乱了心境,误了修行。”
慧能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看,此刻风还在吹,幡还在动,可你的心不动了,烦恼便没了。”他抬手望向天空,晨雾已散,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人这一辈子,就像在山路上行走,难免遇到石头挡路。你若盯着石头生气,便会忘了前方的风景;你若绕过去继续走,石头便成了路边的寻常景物。”
法海抬头望去,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先前的焦灼与愤怒早已烟消云散。他忽然明白,师父讲的不是沈万霖的故事,而是每个人的故事——我们都曾像沈万霖一样,追逐着错误的东西,把烦恼系在心上,却忘了心本是自由的,只要肯放手,便没有什么能困住自己。
慧能转身往禅房走去,僧衣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法海望着师父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的银杏叶,轻轻将它放在青石上。风一吹,银杏叶顺着台阶滚下去,落在草丛里,与其他落叶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区别。
远处的晨钟再次响起,钟声清越,穿过山林,也穿过法海的心房。他站在银杏树下,望着蓝天白云,忽然笑了——原来放下执念,心境可以这般开阔。就像师父说的,别人永远给不了你烦恼,是你自己,不肯放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