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地方的版本变化很快,连余切也快要跟不上了。
「利库路特贿赂案」后,往常争夺激烈的首相宝座居然无人敢于问鼎。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烫手山芋,日本人的信心已然破灭,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拯救。
人们曾希望比较清廉的伊东正义出任,但伊东却不愿意收拾烂摊子,他托词有病,千呼万唤就是不出山。
「该死!都是因为竹下登这个老鬼子,他自己辞职有怨气,故意留下个烂摊子给我们!」
执政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找了一个和股市贪腐案没什么关联的宇野宗佑上来背锅,此人和财政界关联不深,反倒是长期在文化界担任要职。宇野宗佑刚被扶上位,宣布要「铲除产生金权政治的土壤」,在国会咨询中深情道「希望国民对现任政治家有跟更多信任」————
然而,上位区区三天后,东京《每日周刊》以醒目的标题刊登有关宇野宗佑丑闻的文章。之后,陆续又有其他报纸连载宇野宗佑的风流史—简而言之,这个新首相与赌毒不共戴天,唯爱「黄」一事。十多年间,他斥巨资和东京地区多位艺伎保持连接关系,这些艺伎的年龄段从四十多岁的妈妈桑到十六岁的少女不等。
而且,宇野宗佑还软饭硬吃,从艺伎那里拿钱享乐。新闻爆出来后,诸多日本妇女走上街头,抗议新首相逆天的感情史。
曾和余切有过合作的NHK电视台女主播,国谷裕子,她在新闻评论道:「尽管日本还是一个男权社会,这种事也不应该发生。我们妇女的力量正在日益壮大,我们决不允许一个身居高位的人对待女人就象对待一双破袜子一样。」
新首相的逆天行为,连风流成性的日本作家也无法忍受。如今都无法说话的井上靖(也是个渣男)看到这条新闻,十分失望道:「宇野宗佑疑似有点太极端了!」
「怎么能用妓女的钱?到底还是一个男人吗!」
「这样的虫豸怎么做首相?他连妓女的嘴巴都管不好,难道能管好一个国家?」
宇野宗佑光速辞职,黯然下台。
一个贪腐案拖垮了两届政府,到余切来访时,一个叫海部俊树的政客才终于上台。他很重视和邻国的友好关系,也很重视能稳定股市的余切。
可惜了,偏偏在泡沫破灭的年代上位。注定是徒劳。
为表示尊重,海部俊树在家中宴请余切。作为一个小商人家庭出身的首相,海部俊树的家很寒酸。现场采访的记者很多,使得这个住宅简直是寸步难行。
「您的到来,让这里蓬华生辉。」海部俊树说。
余切也文绉绉的回了一句:「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接著闪光灯不要钱一样的狂闪,日本记者很激动,就好像经济大崩溃在这里停下来了。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因为海部俊树很快就问:「如今您已经成为最有名的国外经济学家,一个公认的日本问题专家,您认为我们的情况能否在接下来得到好转?」
余切很不客气的摇头。
海部俊树的脸煞白,问他:「为什么?」
余切铁口直断道:「信心比黄金还要重要,而日本人已经失去了信心。
,余切发现海部俊树也是个余主义分子。因为就在这天,海部俊树展示了一本《狩猎愉快》,他对著镜头道,「我一直向往那种独立自主的英雄,相比起《白夜行》的绝望,我更能接受一个被改造过的强大狐狸。」
「这本书是您在85年写下来的,当时您已经完全预料到日本的情况吗?」
余切点头道:「这是每一个后发国家的通病;我们要想超越西方,必须得加倍的成为西方,但在某一天,我们忽然忘记了自己是一只东方来的狐狸。那些勤劳、隐忍、忠诚的美德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混沌的文明怪物。」
海部俊树被说得感慨万分,来了一句有些私人的话:「我真希望能在年轻时候遇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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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余切才知道海部俊树是个右翼,但是他行为举止处处都和左翼一样:向亚洲国家道歉,反对战争,坚持打击大财阀。
「怎么会有这种人?右转打左转向灯?」
他问卡门,「西班牙有没有这样的人?」
卡门说:「弗朗哥就是这样的人,他是法西斯的领袖,但他说他关心底层民众,支持自由,相信科学,他甚至是一个同样的杰出辩论家、作家和上帝的子民。」
卧槽!
成分这么复杂?
余切不禁想起自己被某个评委看低的事情,他问卡门:「你们拉美人到底如何看待上帝?你知道吗,我因为是一个无神论者,被某个上帝子民批判了。」
卡门很瞧不起奇评委:「他们认为自己的恶行可以被宽恕,所以孜孜不倦的为恶。」
余切接过她的话道:「反之,只有我们唯物主义者才是真的为善,我们知道没有来世,我们承担自己的行为。」
「完全没错!」
九月中旬,余切在日本参加了十多场活动,遍布杂志采访和节目录制。在他的宣传下,「余切预言了日本经济崩溃」的事情,以更广的范围,传遍了全世界各地。
这当然对日本房市也造成了伤害,如今连东京六本木的房子也开始跌价了。大阪这些次要城市的商业写字楼,几个月内价值跌去八成,简直是惨不忍睹。
连资本家也开始做空中飞人了。
一批从瑞典远道而来的记者,目睹了泡沫破灭的盛况,卡门主动找到瑞典记者,给他们提供了数次免费的采访机会。有关余切的报导,每天都在瑞典的报刊上见到。
但余切始终没有逮到一条大鱼。本以为新首相会是个像竹下登一样的蠢驴,没想到这人却无从下手,让余切无法骂个痛快。
这可不行啊!
没有足够的冲突,没有活儿,那就只能骂祖国—余切不是这样的人。
这和诺奖的评选机制有关系,这里有相当多的非文学评委,同时,所有人都能平等的在评委会议中,为自己喜欢的作家进行游说。于是,那些有活儿的,或是卖惨卖到离奇的人,自然会博得更多评委的喜好。
这种类似于打榜一样的行为,是社科类奖项总被诟病含金量的根源。
终于,余切等到了日本富豪提义明的诘问:「日本人没有失去信心!余先生就像是一个恐怖分子,他到了哪里,哪里就会出现负面的舆情爆炸。」
提义明是西武集团的董事长,蝉联了八次世界首富,也包括今年。
即便日本股市经历恐慌性下跌,他的资产仍然高于世界上其他人。提义明拥有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商业地产,他信奉「专注」的原则。
他家族持有公司百分之九十的股份,并且将百分之九十的业务都集中于商业地产。凭借这个原则,提义明成功将他的名字传到了每一个日本人耳中。而他几乎是余切书中的镜像面,一个千载难逢的现实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