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几圈,停一下,往左偏一偏,
又往右甩一甩,根本指不出哪是北。
乌鲁江流域是著名的矿区。
来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他,这地下埋着翡翠,
埋着红宝石蓝宝石,埋着英国人挖了多少年的各种矿物。
那些东西能让人发财,也能让指南针发疯。
他把指南针往桌上重重一搁。
指针还在转,滴溜溜的,像在嘲笑他。
更要命的是向导。
那几个缅甸人,
是入缅的时候花了大价钱雇的,
每人每天三个卢比,比一个排长的饷钱还高。
他们熟悉这片林子,
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河能过,
哪座山翻得过去。
但昨晚,趁着雨最大、哨兵最困的时候,他们跑了。
帐篷里还留着他们睡过的芭蕉叶,
人走的时候连叶子都没来得及卷。
哨兵早上换岗才发现,人没了,
往南追了几里,连个脚印都没找着——雨太大,什么痕迹都冲没了。
大雨还下着。天上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星星,什么都看不见。
几万大军,成了在原始森林里原地打转的瞎子。
“军座!”
一名高级参谋终于忍不住了。
他胸前还挂着勋章,但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相,
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他扑通一声跪在杜聿明面前,
膝盖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浆。
“军座,不能再往北走了!”
他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顺着下巴往下淌,淌进领口里。
“前面的路根本探不明!
大雨、洪水、没有向导,
干粮只剩三天了!
我们这样像没头苍蝇一样往北钻,
那就是把几万弟兄往死路上逼啊!”
他抬起手,指向桌上那张湿透的地图。
地图的西边,有一片标着英文字母的区域。
“军座,往西吧!
去雷多,去印度!”
他的声音大起来,几乎是喊了:
“虽然也是钻林子,但路程短得多!
而且孙立人师长已经在那边探出了路!
那边有英美盟军的基地,
能给我们空投补给!”
他跪在地上,往前膝行了一步,抓住杜聿明的裤腿:
“军座,那是活路啊!”
“混账!!”
杜聿明猛地抬起脚,
一脚踹在那参谋的胸口。
参谋往后一仰,整个人倒在泥水里,半天都没有爬起来。
他趴在那里,仰着脸,
看着杜聿明,眼睛里全是绝望。
杜聿明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他的双眼因为连日的熬夜和愤怒而充血发红,
红得像烧透的炭。
“去印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却比吼叫更让人胆寒。
“去当英国人的叫花子?去向史迪威那个美国佬低头认错?”
他胸膛剧烈起伏,
军服上的雨水随着呼吸往下淌。
他是黄埔一期生,
是蒋校长的心腹爱将,是第五军的军长。
那种深入骨髓的党性忠诚,
让他根本无法越过心里的那道坎。
“校长给我的死命令,
是第五军必须回国!”
他一字一顿,
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的。
“我杜光亭生是中国的人,死是中国的鬼!
哪怕把第五军全都拼光了,
也必须死在回国的路上!”
他走回桌边,将那支勃朗宁手枪重重拍在桌面上。
枪身砸在木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帐篷里静得只剩下雨声,
只剩下风吹帆布的呼啦声,
只剩下远处江水的咆哮声。
杜聿明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声音传来,
冷得像冰碴子,
硬得像石头,
彻底定下了这几万人的死刑:
“从今天起,谁再敢提去印度三个字,
就是抗命!就是汉奸!就地枪决!”
他顿了一顿。
“全军继续向正北方
——葡萄城方向开进!
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没有人说话。
那个倒在地上的参谋还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罗又伦站在角落里,
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帐篷外面,雨还在下。
几万人正在江边的林子里等着,等着天亮,
等着往北走,等着走进那片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的野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