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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绝境(二)(1 / 2)

原来,上游一截巨木正从雨幕里冲出来,

树桩,得有两人合抱那么粗,

带着枝杈,横着,竖着,翻滚着,

朝着浮桥撞过来。

那是山洪从上游原始森林里拔起来的枯树,

泡了多少年,重得能撞碎一切。

“快!快过江!”

有人喊。

来不及了。

树桩撞在浮桥上,那声音不大,

“轰隆”一声,被江水的咆哮盖住了大半。

但杜聿明看见了,

竹筏散了,主缆崩了,一根接一根。

然后桥断了。

从中间断开,两截桥身被江水冲得往下游一甩,

桥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掉下去。

“啊——!”

喊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江水吞没了。

岸边的人群更加沸腾,

有人跪下去,朝着江面磕头,

磕在烂泥里,砰砰地响,

抬起头来满脸是泥是水是泪。

有人伸着步枪往江里够,枪身不够长,

又解下绑腿接上,

甩出去,甩不到,再甩,还是甩不到。

有个兵疯了似的往江里冲,

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

那人在怀里挣,边挣边嚎,

嚎得不成人声

——他兄弟在桥上。

雷森正带着老五和刘桂英往江边赶。

他们掉队了。

昨夜里刘桂英发起高烧,

整个人烫得像火炭,嘴里胡话不断。

雷森和老五架着她,在林子里一步一滑地走,

天亮时才听见江水的咆哮声。

老五说,是江,到江了!

雷森没应声,只把刘桂英的胳膊往肩上扛了扛。

他们钻出林子的时候,桥刚断。

江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桥,没有人,只有几根断了的藤蔓在水里漂着,

一卷一卷的,像死蛇。

江水还在往下冲,冲下来整棵的树,

冲下来一具一具穿灰布军装的身子。

那些身子在浑浊的江水里翻滚着,

浮起来,沉下去,往远处飘。

老五愣愣地站着,嘴张着,发不出声。

刘桂英靠着雷森的肩,烧得迷糊,

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说,

“……好多人在水里头。”

“砰!”

一声枪响传来。

“接着砍藤条!接着绑筏子!过江!”

没人动。

岸上的人还跪着,还哭着,

还伸着那根拴了绑腿的枪往江里够。

砰。

砰砰。

又是三枪。

“后面还有几万人!”

一名军官的吼声在雨里打颤,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几万人!都死在这儿吗!

砍藤条!”

工兵营长第一个动了。

他从泥里爬起来,抹一把脸,

朝着身后的兵吼:“耳朵聋了!砍藤条!”

工兵们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往林子里跑。

……

乌鲁江岸边的高地上,

第五军军部临时搭建的帆布帐篷正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帐篷是用砍来的竹竿撑起来的,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打在帐篷上,

帆布鼓起来又瘪下去,

竹竿嘎吱嘎吱地响,随时都要散架的样子。

雨水从接缝处渗进来,顺着帆布往下流,

在帐篷里淌成一条一条的小溪。

没人顾得上那些。

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压抑冰冷。

“军座,电台彻底坏了。”

通讯参谋站在角落,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

桌上那台SCR-284型电台敞着盖子,

里面黑洞洞的,线圈上全是雨水,

蓄电池的接线柱上结着一层绿锈。

“前几天的暴雨让蓄电池进了水,线圈也受潮发霉,”

通讯参谋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们……我们已经完全和国内失去了联系。”

杜聿明站在帐篷中央,

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黄铜指南针。

他穿着那身已经半个月没换的军服,

领口敞着,袖子上烂了两个洞。

脸上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眼白上布满血丝。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掌心里那个黄铜指南针,

指针像是疯了一样,在表盘里滴溜溜地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