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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绝境(一)(2 / 2)

“小雷长官。”刘桂英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咱们还走得出去吗?”

雷森没回头。

雨打在树叶上,打在烂泥里,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

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看不见天。

什么都看不见。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有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好一些。

当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站在缅北著名的翡翠产区、乌龙河畔的时候,

他便是如此想的。

不止他,跟着他一起抵达此处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向导曾说,这条河在旱季只有十几米宽,

水刚没过大腿,涉水就能蹚过去。

可现在,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小河?

山洪暴发,裹挟着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和红色的泥沙,

将原本温顺的乌鲁江变成了一条宽达几百米的狂暴怒龙!

水流湍急得令人发指,

发出的轰鸣声连面对面大吼都听不见。

“军座!”

作战科长罗又伦从边上跑过来,

靴子踩在烂泥里,溅得满腿都是,

“工兵营到了!”

杜聿明转过头。

工兵营的人正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们没有橡皮艇,没有钢制桥板,

重装备早在莫的村就烧了。

他们只有砍刀、斧头、还有从藤蔓上剥下来的树皮绳。

工兵营长长跑过来敬礼,

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在打架。

“报告军座——水太急——普通的木头放下去就冲走!

得用巨竹,我们已经在砍了——”

杜聿明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江,看着江对岸。

对岸是山,是林子,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但地图上说,翻过那些山,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云南。

“架。”

他说。

营长愣了一下,然后敬礼,转身跑了。

工兵们开始砍竹。

缅北的巨竹粗如碗口,

有些甚至粗如水桶,

一斧头砍进去,雨水顺着刀口往外淌。

十几个人扛着一根竹子往江边拖,

泥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

再陷进去,一步一滑。

江边上,另一拨人已经在拧藤蔓了。

野生的古藤,手指粗细,韧性极好,

几根绞在一起,拧成胳膊粗的主缆。

有人把藤蔓一头拴在腰上,往江心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那人还在往前走。

岸上几十个人攥着藤蔓的另一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个浪打过来,人不见了。

岸上的人拼命往回拽。

拽回来,那人趴在水里,

呛得直咳,咳出来的全是黄汤子。

他把嘴里的水吐干净,

抹一把脸,又要往前走。

旁边的人按住他,

换一个人,腰上拴藤蔓,再往前走。

杜聿明看着他们。

一个接一个,被浪打回来,

再一个接一个,往前去。

终于有人游到了对岸。

那人爬上去,趴在岸边喘了几口气,

然后把腰上的藤蔓解下来,绑在一棵大树上。

第一根主缆,通了。

岸这边的人把这根藤蔓拽直,绷紧,也绑在树上。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几根主缆横跨江面,悬在水上,晃晃悠悠的。

然后是竹筏。

工兵们把砍来的巨竹十几根绑成一排,

做成一个个竹筏。

没有铁丝,就用藤蔓捆,勒进肉里,勒出血来,没人吭声。

竹筏推进水里,拴在主缆上,

一个接一个,像串糖葫芦一样往对岸串。

串到一半,江心的竹筏被浪打得竖起来,

翻过去,几秒钟就散了架。

藤蔓崩断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竹子被冲得七零八落,顺水往下游飘。

岸上的人愣了一瞬,

然后继续砍竹,继续绑筏,继续往下放。

两个时辰后,桥搭到了对岸。

这个浮桥没有桥板,没有护栏,

只有几十根竹子绑在一起,

铺上细树枝和泥巴,

踩上去晃晃悠悠的,

人走在上面,身子得侧着,

两只手伸开,像走钢丝。

“过!”

前卫部队开始上桥。

一个接一个,踩在湿滑的竹子上,

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声,江水的咆哮声,

以及靴子踩在竹子上那种湿漉漉的咯吱声刺得众人的耳膜一鼓一鼓。

杜聿明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过桥。

第一批过去了,

第二批走到中间,

第三批正在集结准备上桥。

却忽然有不少人开始吼叫起来,

军官们还以为是哗变,

但不少人都注意到那些沸腾都朝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