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雷长官。”刘桂英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咱们还走得出去吗?”
雷森没回头。
雨打在树叶上,打在烂泥里,打在他脸上。
他抬起头,
透过密密麻麻的枝叶,看不见天。
什么都看不见。
真的什么都看不见吗?
有时候看不见比看得见更好一些。
当第五军军长杜聿明站在缅北著名的翡翠产区、乌龙河畔的时候,
他便是如此想的。
不止他,跟着他一起抵达此处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向导曾说,这条河在旱季只有十几米宽,
水刚没过大腿,涉水就能蹚过去。
可现在,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小河?
山洪暴发,裹挟着连根拔起的参天大树和红色的泥沙,
将原本温顺的乌鲁江变成了一条宽达几百米的狂暴怒龙!
水流湍急得令人发指,
发出的轰鸣声连面对面大吼都听不见。
“军座!”
作战科长罗又伦从边上跑过来,
靴子踩在烂泥里,溅得满腿都是,
“工兵营到了!”
杜聿明转过头。
工兵营的人正从林子里钻出来。
他们没有橡皮艇,没有钢制桥板,
重装备早在莫的村就烧了。
他们只有砍刀、斧头、还有从藤蔓上剥下来的树皮绳。
工兵营长长跑过来敬礼,
嘴唇冻得发紫,说话时牙齿在打架。
“报告军座——水太急——普通的木头放下去就冲走!
得用巨竹,我们已经在砍了——”
杜聿明没说话。
他看着那条江,看着江对岸。
对岸是山,是林子,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但地图上说,翻过那些山,再往北走几百里,就是云南。
“架。”
他说。
营长愣了一下,然后敬礼,转身跑了。
工兵们开始砍竹。
缅北的巨竹粗如碗口,
有些甚至粗如水桶,
一斧头砍进去,雨水顺着刀口往外淌。
十几个人扛着一根竹子往江边拖,
泥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
再陷进去,一步一滑。
江边上,另一拨人已经在拧藤蔓了。
野生的古藤,手指粗细,韧性极好,
几根绞在一起,拧成胳膊粗的主缆。
有人把藤蔓一头拴在腰上,往江心走。
水没过膝盖,没过腰,没过胸口。
那人还在往前走。
岸上几十个人攥着藤蔓的另一头,
手背上青筋暴起。
一个浪打过来,人不见了。
岸上的人拼命往回拽。
拽回来,那人趴在水里,
呛得直咳,咳出来的全是黄汤子。
他把嘴里的水吐干净,
抹一把脸,又要往前走。
旁边的人按住他,
换一个人,腰上拴藤蔓,再往前走。
杜聿明看着他们。
一个接一个,被浪打回来,
再一个接一个,往前去。
终于有人游到了对岸。
那人爬上去,趴在岸边喘了几口气,
然后把腰上的藤蔓解下来,绑在一棵大树上。
第一根主缆,通了。
岸这边的人把这根藤蔓拽直,绷紧,也绑在树上。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几根主缆横跨江面,悬在水上,晃晃悠悠的。
然后是竹筏。
工兵们把砍来的巨竹十几根绑成一排,
做成一个个竹筏。
没有铁丝,就用藤蔓捆,勒进肉里,勒出血来,没人吭声。
竹筏推进水里,拴在主缆上,
一个接一个,像串糖葫芦一样往对岸串。
串到一半,江心的竹筏被浪打得竖起来,
翻过去,几秒钟就散了架。
藤蔓崩断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来,
竹子被冲得七零八落,顺水往下游飘。
岸上的人愣了一瞬,
然后继续砍竹,继续绑筏,继续往下放。
两个时辰后,桥搭到了对岸。
这个浮桥没有桥板,没有护栏,
只有几十根竹子绑在一起,
铺上细树枝和泥巴,
踩上去晃晃悠悠的,
人走在上面,身子得侧着,
两只手伸开,像走钢丝。
“过!”
前卫部队开始上桥。
一个接一个,踩在湿滑的竹子上,
一步一步往前挪。
雨声,江水的咆哮声,
以及靴子踩在竹子上那种湿漉漉的咯吱声刺得众人的耳膜一鼓一鼓。
杜聿明站在岸边,看着那些人过桥。
第一批过去了,
第二批走到中间,
第三批正在集结准备上桥。
却忽然有不少人开始吼叫起来,
军官们还以为是哗变,
但不少人都注意到那些沸腾都朝着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