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巩县以东约十里处,
被硬生生截停在一片萧瑟的田野边。
车头前方百米,
铁轨被粗劣的障碍物堵塞——
断裂的枕木、不知从哪拆来的门板、甚至还有几块半埋在地里的碾盘石。
几十名士兵在铁轨旁拉起了铁丝网拒马,
两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铁轨两侧的沙袋工事后,
黑洞洞的枪口冷漠地指着火车头。
身穿灰色棉军装的士兵们荷枪实弹,
封锁了整个路基。
金枝兰眉头紧锁,合上笔记本,大步走下车厢。
路基下,负责带队的85军上尉连长一副公事公办、油盐不进的模样。
他看着走下来的金枝兰,
既没有敬礼,也没有拔枪,
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示意停止前进。
“别往前走了。”
上尉指了指东边灰蒙蒙的天空:
“前头郑州、商都方向,乱套了。
从今天晌午开始,那是枪炮声就没停过,
连这儿都能听见闷雷似的动静。
又是爆炸又是黑烟。”
他瞥了一眼金枝兰,似笑非笑地说道:
“上面判断,保不齐是河北的鬼子渡河了,
或者是商都防线崩了。
咱们85军奉了王司令的死令,在此戒严,
随时准备开拔支援。
为了防止日谍渗透,也为了各位的安全,
这道卡子,一只苍蝇也不许过。”
“胡说八道!”
金枝兰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直接掏出那本烫金的第三绥靖公署证件,厉声道:
“我是第11军军部宣传参谋、第三绥靖公署宣传副部长!
前面打仗的是我的部队!
既然有战事,我就更要回去!
谁给你们的权力阻拦友军军官归建?”
那上尉接过证件,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两眼,
随手又递了回去,脸上挂着一丝敷衍的假笑:
“金处长是吧?
证件看着是不假。
可如今兵荒马乱的,鬼子的挺进队什么证件造不出来?
万一您是被挟持的,或者是……
嘿嘿,咱们也担不起这个责任不是?”
“你——”
金枝兰气结。
“再说了。”
上尉收起笑容,往路中间一横,
身后那一排士兵立刻端起了步枪,
虽然没拉栓,但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军令如山。
上峰说了,一切人员车辆,一律不许从这里经过。
咱们也是奉命行事的,
您别难为兄弟们,真要为了这点事儿伤了和气,
到时候咱们王司令和你们包司令面上都不好看。”
他指了指后方洛阳的方向,
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列车原路返回吧,或者就在这儿停着。
反正这道卡,您是肯定过不去的。”
金枝兰死死盯着对方那张有恃无恐的脸,
双手紧握,指节发白。
身后的警卫排也都端起了冲锋枪,
双方在寒风中僵持着,空气仿佛都要凝固。
“好,很好。”
金枝兰深吸一口气,
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说道:
“我就在这儿等着。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出戏能唱到什么时候!”
寒风卷着枯草,在陇海线的路基上打着旋儿。
金枝兰面色沉凝地走回列车旁,对警卫做了个手势。
警卫会意,虽然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前方路障后的85军士兵,
但枪口已微微下垂,退回到车厢门两侧戒备。
安淑珍站在车窗边,将方才的僵持尽收眼底。
她手中的报纸边缘已被无意识地捏出了深深的褶皱。目光越过那些封锁的士兵,
投向更东方那片铅灰色的、仿佛凝固了的天空。
“淑珍,这里情况不对。
85军摆明了是要封锁豫东,前面恐怕真有点情况发生。
你不能留在这儿,太危险了。”
她指了指身后喷着白气的火车头:
“我已经跟列车长交代好了,车马上折返。
你跟着车回洛阳,到了后去第11军的办事处。
那里有大功率电台,你让他们直接给商都发急电询问情况!”
“那你呢?”安淑珍反问道,眼神并没有丝毫惊慌。
“我留在这儿。”
金枝兰按了按腰间的手枪,
目光投向远处的关卡,
“我是军人,也是公署的人,我得在这里看着。
找机会过卡,我不信他们能把这铁桶围得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我不走。”
安淑珍回答得干脆利落,
甚至带着一丝大小姐特有的执拗。
她把手里的报纸递给旁边的随从,
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
“我要是怕危险,当初就不会上这趟车。
如今安家已经在豫东扎了根,我也担心我父亲的安危。”
“你……”金枝兰有些头疼,
却看到安淑珍眼底那抹倔强,
像极了当年在前线的那个自己。
两人僵持了片刻。
金枝兰看着安淑珍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退而求其次。
“行。你想留就留,但必须听指挥,别乱跑。”
金枝兰转过身,
对着一直跟着自己的那两名警卫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