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贵府治下,剩下的难民才多少?”
安淑珍伸出修长的手指,
轻轻弹了弹报纸上的灰尘,
语气虽然慵懒,却字字诛心:
“包司令替你们养了最难养的一半人,
如果就这样,你们那边的赈灾还只是稍有进展,
那省府里坐着的,
可真是一群名副其实的酒囊饭袋了。”
“噗嗤——”
金枝兰没忍住,掩嘴笑出了声,
那双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淑珍…你可真是厉害…”
这番现实而刺耳的大实话,
让车厢里的几个随行男人皆是面色尴尬,
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刘庄夫的那张老脸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僵在那儿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但他毕竟是混迹官场的老油条,
很快便调整了表情,
仿佛没听见那句酒囊饭袋一般,
依旧笑眯眯地拱了拱手:
“安小姐说的是,说的是。
其实我们也难啊……”
他满脸笑意,
眼前这两个姑奶奶,没一个是好惹的主。
那个穿军装的金枝兰,别说看着年轻,
却已经是第三绥靖公署宣传部的副部长了,
还是包国维手底下的头号“笔杆子”。
不仅如此,她还一手把持着绥靖区青年组织“青年军”的思想与组织工作,
青年军在豫东,俨然已经快与三青团隐隐相争,
而且还是11军的军官后备军官兵源地,
是那帮狂热年轻人眼里的领军人物。
而另一个,更不得了。
安淑珍,豫东最大商会、掌控着半个豫省物流命脉的“安氏商贸公司”总经理安牧霖的掌上明珠。
更要命的是,
坊间传言,这位安大小姐与包司令之间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当初在洛阳,包国维之所以敢带着兵跟第一战区“洛阳王”王辅臣火拼,
差点把洛阳城给掀了,冲冠一怒为红颜,为的就是这位安小姐!
面对这两个关系着豫东财政和舆论命脉的女人,
刘庄夫除了赔笑,还能怎么办?
只能把腰弯得更低些,祈祷这趟列车赶紧到站。
安淑珍冷嘲完刘庄夫后,她那修长的天鹅颈微微转动,
视线越过过道,直接撞上了那几个一直偷瞄她、自诩风流的秦省青年才俊。
这一眼,犀利如刀,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冰冷。
那几个年轻男子,瞬间像是做贼心虚被抓了个正着。
他们快速避开眼神,
有的假装低头整理长衫下摆,
有的猛地扭头看向窗外枯燥的黄土坡。
“哼。”
见他们这副怂样,安淑珍轻蔑地扯了扯嘴角,
似乎觉得多看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她收回目光,随手将那份一直捧在手里的报纸折好,
重重地拍在面前的茶几上。
“啪。”
报纸正面上,那张占据了半个版面的大幅黑白照片显露无遗。
照片背景是硝烟弥漫的缅甸丛林,
一个年轻的同盟军将领正侧身而立,
手里拄着指挥刀。
虽然照片颗粒感很重,
且那人满身征尘、胡茬青黑,
却依旧难掩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风神俊朗与不可一世的肃杀之气。
而在照片上方,
一行加粗加黑的宋体大字标题,
简直要在纸面上燃烧起来,每一个字都透着血淋淋的快意:
《捷报!新22师大破日军,斩少将敌酋堀井富太郎、久保满雄!》
……
就在安淑珍刚刚收回视线,
手指还在那张泛着油墨香气的报纸上停留的那一刻。
“滋——!!
哐当!!”
毫无征兆地,
车底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钢铁车轮被制动闸瓦死死抱住发出的尖啸。
紧接着,整列火车伴随着剧烈的震颤,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来了一个急刹车。
惯性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瞬间席卷了整个头等车厢。
“哎哟!”
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刘庄夫,
整个人直接从真皮沙发上滑了下去,
狼狈地摔了个屁股墩儿。
桌上那杯滚烫的碧螺春“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他那身考究的长衫下摆。
车厢内瞬间乱作一团。
其他车型那些乘客们更是东倒西歪,
有人甚至惊恐地抱住了脑袋,
带着哭腔喊道:
“怎么回事?!出轨了吗?
还是遇上土匪扒铁轨了?!”
安淑珍身体微微前倾,
迅速伸手扶住了车窗边缘,稳住了身形。
她眉头微蹙,迅速将那份印着捷报的《大公报》折好,
塞进随身的手包里,
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腰间被大衣遮挡的位置——
那里藏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
而坐在对面的金枝兰,
在刹车响起的瞬间,她手中的钢笔已经插回了口袋,
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钉子一样钉在座位上,
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死死盯着车厢连接处的门。
“砰!”
随着列车终于在一阵令人窒息的抖动中完全停稳,
车厢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黄土腥味的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之前守在门外的那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大步跨入,
他们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打开了保险,
领头的士兵几步走到金枝兰面前,
啪地立正,脸色凝重,
压低声音汇报道:
“金主任!出事了!”
“前面铁轨上被人设了路障,把路给断了!”
士兵指了指窗外昏暗的旷野,语气中带着一丝怒意:
“有军队拦住了列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