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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千钧一发(1 / 2)

豫省的民风浸在黄土里,

平日里是夯土墙般的憨实沉默。

可一旦见了血,

一旦有人嘶喊着踏过第一具尸体,

那股蛰伏在骨子里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便会轰然炸开。

那不是勇气,而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

可以吞噬一切的贪婪与疯狂。

前院的溃口撕开后,

土匪与裹挟的暴民便如决堤的泥石流,

混着嚎叫与杂物涌了进来。

他们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粮仓、武器,

以及这座深宅所象征的一切富足。

“顶住!增援马上就到!”

前厅影壁后,何为的吼声压过了喧嚣。

他与张迷龙率领的警卫连已依托廊柱、假山与门户,

构筑起一道狭窄却致命的火网。

MP40冲锋枪的短点射与MG34机枪撕裂布匹般的嘶吼,

在庭院有限的空间内交织成死亡的铁扫帚。

冲在最前头的亡命徒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瞬间割倒一片。

后续涌入的匪众被这瓢泼弹雨惊醒了片刻,

连滚爬爬地散开,躲到石鼓、影壁残骸后,

零乱地还击。

前院顿时陷入胶着,子弹在砖石上溅出火星,

双方都在赌,赌对方先打光子弹,或先崩溃。

砰砰砰——!

哒哒哒——!

杀声、惨叫、手榴弹沉闷的爆炸,

被一重重院落过滤后,

传到后院时已变得混沌而厚重,

像闷雷滚在头顶,反而更催人心胆。

后院空气凝固,

每一声隐约的轰响都让人胸部跟着抽搐。

陈松柏立在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前,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

他手里那支上了膛的柯尔特手枪枪管冰凉,

目光却灼灼地盯着门洞那头晃动的光影与硝烟。

廊柱下,曹蕊背靠着冰冷的木柱,

怀里紧紧搂着自己的儿子“等等”。

孩子整张脸埋在她胸前,

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襟,

单薄的脊背在她臂弯里不住地发颤,

却一声不吭。

曹蕊的下巴轻轻抵着孩子的头顶,

目光垂落,

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只在怀中这小小的生命上。

她的脸在灯笼昏黄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却像玉雕一般,没有丝毫颤动。

曹庚站在她的身后,牙齿咯咯打颤,

终于带着哭腔挤出破碎的问句:“姐……姐……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她没敢看月亮门前如临大敌的陈松柏,

只死死盯住抱着孩子的姐姐。

曹蕊听到妹妹的声音,缓缓抬起眼。

她的目光先落在曹庚惨白惊恐的脸上,

停了片刻,然后,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仿佛要把自己缩进她骨头里的等等。

她抱着孩子弯腰,

将臂弯里的等等轻轻放进曹庚僵硬的怀里。

“抱稳他。”

曹蕊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像在交代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

等等一离开母亲的怀抱,

立刻不安地扭动,

小手在空中抓挠,

双眼很快溢出闪烁,

想要哭泣,

想要重新抓住曹蕊。

“不许哭!”,曹蕊看着儿子,决然地喝道。

等等吓了一跳,而后紧咬住嘴唇,双眼的泪水不自主地流了出来,

而后无声地张了张嘴,

似乎是在叫妈妈。

曹蕊手一颤,没有停顿,

她用掌心很轻地按了按孩子被冷汗濡湿的额发,

不容置疑地将孩子往曹庚怀中又送了送。

“站在最后面去。”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

“抱好他。”

曹庚被姐姐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慑住了,

近乎本能地收紧手臂,接过了沉甸甸的小外甥。

孩子的重量和温度,

奇异地让她自己疯狂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点点。

曹蕊不再看他们,而是转身走向另一边几乎要将自己嵌进墙里的曹宣。

曹宣手里的枪抖得厉害,指节捏得发青,

眼睛赤红地盯着月亮门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粗重得吓人。

曹蕊走到他面前,抬手,

不是按他的肩,而是一把攥住了他握枪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力气却极大,

几乎捏得曹宣骨头生疼。

“看着我。”曹蕊说。

曹宣涣散的目光被迫聚焦在姐姐脸上。

曹蕊的眼睛很深,里面没有恐惧,

“你是个男人,是包家的男人。”

她一字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却字字砸进曹宣耳中,

“你得保护包家的人!”

她松开了手,但不是放开他,

而是将他僵硬的手臂往抱着孩子的曹庚的方向轻轻一推。

“去,站到她们前面去。”

曹宣浑身一震,

看着平日里无忧虑的曹庚和外甥此刻如筛糠似的恐惧,

一股混杂着羞愧和血气的东西开始冲上头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牙关咬紧,

终于将那失控的颤抖压下去大半。

他不再看姐姐,转身踉跄一步,

坚定地挡在了抱着孩子的曹庚身前,

举枪对准了月亮门。

虽然枪口仍有微颤,但已有了方向。

直到这时,曹蕊才退后半步,

从自己单薄的棉袍侧襟里,抽出了那把枪。

一把保养得极好的M1911,枪身幽蓝,

握把上的象牙贴片已经摩挲得温润。

她握枪的姿势并不标准,

甚至有些生疏,手掌包着握把的弧度显得生硬,

当搭在扳机护圈外侧的食指开始缓缓移向扳机,

轻轻搭上去的那一刻,

整条手臂的细微颤抖奇迹般消失了。

枪口自然垂向地面。

她的身体微微侧着,

一半浸在院墙浓重的阴影里,

一半笼着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

她就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像一道模糊了界限的屏障。

微微仰着脸。

前院的厮杀声、金属碰撞声、垂死的嗬嗬声、

还有墙体被重物反复撞击的闷响……

所有这些混乱暴烈的声响,穿过几重院落,

变得混沌而沉重,如同贴着地皮滚来的闷雷,

一下下夯在她的耳膜上。

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

恍惚间,那闷雷般的撞击声变了调,

化作了鲁西南武山上骤起的枪声。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被火光映红的天空。

游击总队的叛军嘶喊着从山道涌上来,营地一片肃杀。

她握着的,也是这把勃朗宁,

当时枪身崭新,象牙贴片还没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泽。

那时她也是这样站着,

背靠着指挥所冰冷的土墙。

枪声从爆炸的间隙里断断续续传来。

她没往外看,只是侧耳听着,听着那枪声的疏密,

听着那喊杀声的远近,

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此刻,危机的场景以更狰狞的面目重演。

怀里的重量空了,换成了更深沉的东西压在心口。

“妈拉个巴子!墙后面到底什么布置?说!”

匪首眼见手下被交叉火力钉死在影壁和回廊之间,

尸骸堆积,伤亡惨重,急得双眼赤红。

他一把揪住身旁一个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

匪首的砍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不……不知道啊大爷……我真不知道!

那是包司令的内宅,平时我们根本进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