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东商都城的天空像是一块冻硬了的生铁,
灰沉沉地压在头顶,看不见一丝阳光。
北风顺着巷道呼啸而过,发出阵阵呜咽声。
商都城城南的一处名为“安居坊”的住宅区内,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这处不到二十平米的砖墙房,是两年前他刚逃难来时,
公署作为“以工代赈”优秀劳动者的奖励而分给他的公租房。
那时候,这可是难民堆里的香饽饽,
有了这房,就算是在这商都城扎了根。
可如今,屋里除了四堵墙,也就剩下一张木板床了。
家里值钱的东西,甚至连那个稍微厚实点的铜脸盆,
都拿去换了杂粮饼子。
王老栓正哆哆嗦嗦地往身上套衣服。
“孩儿他爹,外头冷,把这块布也缠腰上。”
床上的被窝蠕动了一下,
探出一张蜡黄的女人脸。
那是王老栓的婆姨,
她怀里紧紧搂着两岁大、瘦得像猫崽子一样的二栓,
旁边缩着大儿子小栓和老娘。
一家四口人都穿着单衣,
挤在一床颇为厚实的棉絮被子里互相取暖。
他们把家里所有的御寒家当——
四件破棉袄和两件补丁摞补丁的羊皮坎肩,
全都扒下来给了王老栓。
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得出门,
得去粥棚排队领那口救命的稀粥。
“中,恁娘几个捂严实了,
白乱动,动弹了耗肚子。”
王老栓把那件带着馊味的羊皮坎肩系紧,
背上那个“优秀劳动者”字样已经掉色得差不多的帆布包,
推开门,一头扎进了刺骨的寒风里。
刚一出门,那风就像刀子一样往脖领子里灌。
王老栓缩着脖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粥棚方向挪。
路上,全是和他一样把自己裹成粽子的难民,
大家谁也没力气说话,
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和脚踩在冻土上的咔嚓声。
自从被商社裁掉后,王老栓就没了进项。
好在当初有个好心的年轻人塞给他一沓粮票,
靠着这点存货,一家人才硬挺到了现在。
路过那家曾经雇佣他的商社时,王老栓脚步慢了下来。
朱红的大门紧闭着,贴着封条。
但王老栓分明看见,
院墙里面有热气往外冒,还飘出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他犹豫了一下,
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在门环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敢敲下去。
“万一……万一他们还缺人呢?”
他心里还存着这点念想,
打算领了救济后再来碰碰运气。
到了城门口施粥点附近的避风墙根。
这里早早聚了一大帮人。
都是些没被选入“工人队”的男人,
四十岁往上走的年龄。
他们身子骨比妇孺结实点,
早早就来这儿占位置,替家里的老人孩子排队。
王老栓看到几个熟面孔正缩在墙角,
用背蹭着墙取暖,嘴里喷着白气,闲磕牙。
“老栓?今儿个咋晚了些?都没照面。”
说话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
也是豫西老乡。
“屋里婆姨有些不舒坦,磨蹭了会子。”
王老栓蹲下来,把手插进袖筒里。
“最近咋样?”
“还能咋样,熬着呗。
老哥,这告示上写的啥?”
王老栓不识字,指着城门口新贴的一张告示。
“哼,还能有啥好屁?”
缺牙老汉冷哼一声,满脸怨气,
眼神恶毒地瞥了一眼城门口那些维持秩序的公署人员:
“说是为了长久打算,发到嘴里的嚼谷又要减量了呗。”
“啥?越来越少?”
王老栓闻言当即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这咋中!俺屋里可是一点余粮都没了呀!
再少就要饿死人咧!”
“嘘!小声点!”
缺牙老汉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压低声音,那没牙的嘴漏着风:
“这事儿有门道嘞!前两天那信儿,闹得凶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