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夜色下,紫宸殿侧殿依旧灯火通明。
萧若瑾没有睡,他穿着明黄寝衣,披着件玄色大氅,站在巨大的北离疆域图前,目光落在西南那片被朱笔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百里洛陈的已经攻下的各州道。
“陛下,”瑾萱悄无声息地走进殿中,躬身道,“影宗宗主易卜求见。”
“宣。”萧若瑾头也不回。
易卜快步而入,一身灰袍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单膝跪地:“臣易卜,叩见陛下。”
“易将军深夜入宫,又有何紧急军情?”萧若瑾转过身,目光如刀。
易卜从怀中取出一封密报,双手呈上:“西南最新消息。百里洛陈在矩州大捷后,并未乘胜追击,反而收拢兵力,回防乾东、贞丰一线。此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温彦钊在铁棘岭炼制的药人似乎还在增加,据探子回报,那些药人正在接受某种‘进阶’训练,具体情形尚未探明……”
萧若瑾接过密报,飞快扫视,脸色越来越沉。
当初三千药人就几乎全歼叶啸鹰的双刀营,若再有进展,再加以训练,将来战场之上,北离军要如何应对?
“还有一事,”易卜继续道,“雷门此次派来的人但据影宗弟子观察,雷云鹤、雷轰等人所率二百‘精锐’中,真正核心战力不足三成。雷落石似乎……留了后手。”
萧若瑾冷哼一声:“老狐狸!”
他早料到雷门贯彻祖训百年有余,不会真心实意为朝廷卖命,封爵赐券不过是权宜之计,真正的目的,是要雷门去消耗药人,试探温彦钊的实力。
现在看来,雷落石看穿了他的算计。
“雷梦杀那边呢?”萧若瑾问。
“已回府,与李心月团聚。”易卜道,“不过……他似乎对陛下的处置有些不满,在辕门前曾为琅琊王鸣不平。”
萧若瑾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又恢复平静。
雷梦杀是萧若风死党,有此反应在意料之中。只要兵权已收,诸将归乡,这些人翻不起大浪。
“继续盯着。”他淡淡道,“琅琊王闭门期间,任何人拜访,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是。”易卜应道,却未退下,似有话说。
萧若瑾瞥了他一眼:“还有何事?”
易卜犹豫片刻,低声道:“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关于琅琊王在矩州城外,被百里洛陈放走一事……”易卜声音更低,“臣派去的弟子宋尘回报,当时两军阵前,百里洛陈曾对琅琊王说……
‘告诉你那做了皇帝的兄长,老头子终有一天会兵临天启’。”
萧若瑾瞳孔骤缩。
“他还说,”易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骨子里是个好人,此次回京若能全身而退,干脆退隐江湖吧。兴许……还能留条性命’。”
殿中死一般寂静。
烛火噼啪跳动,将萧若瑾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百里洛陈……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易卜伏地,“宋尘三人当时潜伏在附近,听得清清楚楚。”
萧若瑾笑了。
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退隐江湖……留条性命……”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朕的好皇弟,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百里洛陈如此‘关心’你的死活?”
易卜不敢接话。
萧若瑾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他在想很多事。
想萧若风出征时的意气风发,想西南战败的蹊跷,想那道放走主帅的军令,想百里洛陈那些意味深长的话……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怀疑的可能。
“易将军,”萧若瑾忽然道,“你说……若琅琊王真有二心,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易卜心头一震,斟酌词句:“若真有二心,此刻兵权已失,诸将离散,他最好的选择便是……隐忍。”
“隐忍?”萧若瑾挑眉。
“是。”易卜点头,“暗中联络旧部,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或者……与外界某些势力勾结,里应外合。”
萧若瑾沉默。
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朕知道了。”他摆摆手,“你退下吧。继续盯紧西南,盯紧琅琊王,盯紧所有可疑之人。”
“臣遵旨。”
易卜退下后,殿中只剩萧若瑾一人。
他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天启城的位置,眼中神色复杂。
这个位置,太冷,太高,看得太清,也让人想得太多。
萧若风主动退出,将皇位让给了他。他以为这个弟弟是真的无心权位,是真的顾念兄弟之情。
可如今看来……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皇弟啊皇弟,”萧若瑾低声自语,手指划过地图上琅琊王府的位置,“你若真无二心,为何要败得如此蹊跷?你若真有二心……”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皇权路上,从来容不下半点温情。这个道理,他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