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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不言自明(2 / 2)

我在橱柜前站定,拉开最上层的门。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干货,有香菇、木耳、黄花菜,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上面写着“辽参”二字。

“找到了。”我把盒子取下来,转身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盒子,却没有立刻打开。她站在那里,手指摩挲着木盒的边缘,目光落在上面,却又好像没有真正在看。厨房里只有冰箱运行的低微嗡鸣。

“小飞。”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嗯?”

“你实话告诉我,”她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爸是真的去开会了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还是努力保持平静:“是啊,怎么了?”

我妈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我。那眼神太深,深得让我觉得所有伪装都被看穿了。几秒钟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木盒放在料理台上。

“你别骗我了。”她转身面向我,伸出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我都看到他手背上的针眼了。”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针眼。老顾手背上那些因为反复输液留下的针眼。出院前我还特意让他穿长袖衬衫遮一遮,但白天吃饭时他挽起袖子,还是不小心露出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解释的话,但所有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我妈的眼神太清楚了,那不是怀疑,是确定,她只是在等我承认。

“妈...”我的声音干涩。

我妈没催我,只是静静地等着。厨房的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那些皱纹里藏着她为这个家、为老顾操心的日日夜夜。

我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里一直端着的水杯。陶瓷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还是被您发现了。”我终于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也带着愧疚。

我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我放下的水杯,重新走到饮水机前接满水,然后递给我。她的动作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坐吧。”我妈说着,自己先拉开餐椅坐下。

我把木盒放到一边,在她对面坐下来。深夜的餐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什么时候的事?”我妈问,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得可怕。

“上周三,”我说,“在办公室开会时晕倒了。小王送他去的医院,军区总院心内科。”

“什么病?”

“疲劳过度引发的心律不齐,您也知道他心脏不好,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静养。”

我妈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木纹:“住院几天?”

“八天。”

“所以你爸这几天不是出差,是在医院。”

“嗯。”我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您担心,不让告诉您。”

一阵沉默,长久的沉默。我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

“这么大的事...”我妈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抖,“我是他妻子,他住院八天,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捂住嘴。我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妈,”我急忙说,“爸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了。今天上午出的院。”

“真的没事了?”我妈抬起头,眼睛已经红了,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真的。胡杨阿姨来看了,她也说没事了。”

“胡杨?”老妈愣了一下,“她来了?”

“嗯,从北京赶来的,在医院陪了爸三天。”我小心地观察着我妈的表情,“是她帮忙劝的爸,爸才开始好好吃饭的。胡杨阿姨说,爸这次生病主要是心理上的坎儿过不去,觉得自己老了,不中用了。”

我妈静静地听着,随后开口问我,“你胡杨阿姨什么时候走的?”

“今天下午,回北京了。”我说,“走之前嘱咐我,要照顾好爸,不只是身体,还有心理。”

我妈点点头,目光飘向窗外。夜色正浓,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泛出一丝灰白,天快亮了。

“你爸那个人啊,”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一辈子要强。年轻时这样,老了还这样。住院这么大的事,也敢瞒着我...”

“他是怕您担心。”我小声说。

“我知道。”我妈叹了口气,“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夫妻三十多年,有什么事是不能一起扛的?他躺在医院里,我却在家里傻等,这算什么事?”

她的声音里有心疼,有责备,但更多的是深深的后怕。我想象着这几天我妈在家等待的样子,每天打不通电话时的担忧,做了一桌子菜没人吃的失落,夜里一个人睡不着的辗转反侧...

“对不起,妈。”我说,“我应该告诉您的。”

我妈摇摇头:“不怪你,你爸的脾气我知道。他让你瞒着,你也没办法。”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晨光熹微,院子里的花草在朦胧中显露出轮廓。

“胡杨说得对,”我妈背对着我说,“你爸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不行了,怕成为我们的负担。”

我走到她身边:“那现在...”

“现在他回家了,”我妈转过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眼睛还是红的,“回家了就好。剩下的,交给我吧。”

她走到料理台前,打开那个装海参的木盒,取出几根干海参放在碗里,然后开始接水。水流声在清晨的寂静中哗哗作响。

“妈,这么早就泡?”

“嗯,泡发要时间。”我妈仔细地冲洗着海参,“你爸早上醒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活,心里就踏实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这个背影我看了三十多年,从小时候仰视,到现在平视,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家里,为老顾,为我,为我们这个家。

“那...爸那边,您打算怎么说?”我问。

“什么也不说。”我妈头也不回,“既然他想瞒着我,我就让他以为瞒过去了。只是从今天起,我会盯紧他吃饭、吃药、休息。他想装没事,我就陪他装。”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终于明白了,我妈不是要兴师问罪,她是要用她的方式,守护老顾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天光渐亮,厨房的窗户透进来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我妈站在光里,侧脸的轮廓柔和而坚定。

“小飞,”她忽然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几天在医院陪着你爸。”她转头看我,眼神温柔,“也谢谢你最后还是告诉了我真相。”

我鼻子一酸,连忙别过脸去。

“我去看看爸醒了没有。”我说着,转身往楼上走。

踏上楼梯时,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我妈轻声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老歌,调子平稳,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淡然。

推开老顾卧室的门,他还在熟睡。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呼吸平稳,睡容安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那些针眼的痕迹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

下楼时,我妈和张阿姨已经在准备早餐了。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煎蛋的香气弥漫开来。海参在碗里静静泡着,等待完全舒展。

“爸还在睡。”我说。

“让他多睡会儿。”我妈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你先过来吃早饭吧。晚上玥玥她们回来,咱们一家人,该团团圆圆吃顿饭了。”

我点点头,拿起手机。

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春日的清晨空气清新,院子里那些花在晨露中显得格外娇艳。那丛紫色的花旁边,长椅上有几片夜里掉落的花瓣。

我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秘密揭开了,但不是以最坏的方式。我妈知道了真相,但没有责备,只是默默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接过了照顾老顾的责任。

这个家,经历了这场小小的风波,似乎变得更加紧密了。

我拿出手机,给玥玥发消息:“晚上带孩子们早点儿回来。爸回家了,妈做了很多好吃的。”

很快,玥玥回复:“没问题,笑笑和松松想爷爷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扬起笑容。

是啊,老顾回家了。虽然过程曲折,但结局是温暖的。

晨光洒满整个院子,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家,终于又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