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的演武台上,站着好几个半大的孩童。
个个手持利刃,面带血光。
他们神情麻木地,挥出利刃,扎进同伴的身体之中。
笛飞声站在中间,环视着周围的自相残杀,久久未动。
直到身体大痛,他才握紧刀柄,狠狠削了出去。
鲜血溅在脸上,很烫,也很冷。
他杀光了台上所有的人,还差一个,最差的一个。
堡主坐在太师椅上,刀光裹挟着冰冷深重的杀意,疾若闪电地切过去。
叮,银铃轻响。
太阳穴瞬息刺痛,行刀慢了下去。
他转身往外跑。
杀不了,就跑出去,跑得远远的。
总有一天,他会杀了他!
大门敞着,外面的光透进来,亮极了。
他循着天光,夺了命发了疯似地狂奔。
可惜,门还是一点一点合上了。
像是两把相向的闸刀,猛然将天光斩断。
他扑倒在门口,头痛欲裂……
尖锐的痛意,潮水般袭来,小笛飞声欻地睁开眼。
山洞黑黢黢的,唯有一个小洞,漏下几缕光芒来,射在石壁上。
不是笛家堡。
他抬高眼,同对面的人四目相对。
笛飞声同他一样,正坐在一块巨岩上,盘膝打坐。
旧日的梦魇入脑,扰乱了心境,惊醒了他。
“你没跑出去?”
小笛飞声喉咙微哽。
笛飞声不言,阖眸继续打坐。
小笛飞声静坐了一会,望向山洞倒挂的蝙蝠,道。
“玉城,后山山洞,你可真会选地方。”
选得够破的。
不知多久后,一缕血从笛飞声紧抿的唇缝中流出,他眉头深皱。
“‘明月沉西海’。”
“李相夷,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个大麻烦。”
小笛飞声瞥他眼,“他不也中了你的‘悲风摧八荒’吗,扯平了。”
说到“悲风摧八荒”,他还没练成呢。
遂瞄向早已练成的笛飞声。
对方疗伤未成,直挺的肩角一塌,嘴角的嫣红更盛。
小笛飞声起身走到对面,一掌抬起压在他后背。
“要我帮你吗?”
内力送出去,虚若无风。
“算了,”他收回手,“我也帮不了你,自己受着吧。”
不知怎的,他又见到了笛飞声,只是对方感觉不到他。
日复一日,笛飞声都在这山洞中闭关,以求恢复武功。
小笛飞声待得无聊,“我去找李相夷。”
“他有四顾门的人,死不了。”笛飞声开口,似在答话。
“待我出关,必要找他再战一场。”
小笛飞声不作理会,负手往外去。
才出洞口没多远,空气中无形的墙,困住了他。
“又是这样。”
他烦躁地返回,坐在洞外看日升日落,月升月落。
不知不觉,日月起落了十载。
笛飞声终于舍得出洞了。
砰砰砰的巨响中,乱石纷飞,砸中了一个闯来的人。
小笛飞声语有嫌意,“你出个洞,有必要费这么大阵仗吗?”
他靠近草丛,一抹熟悉的墨绿布料闯入眼帘。
像李莲花常穿的。
“好像李莲花,你不去看看吗?”他扭头叫人。
笛飞声也察觉到了,只是心里并不在意。
李相夷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还如此弱不禁风易摔倒。
他可没功夫,搭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展臂一飞,走了。
马上就要越过草丛的小笛飞声,也被带远了。
他恨不能给笛飞声一拳。
回到金鸳盟,没什么变化。
笛飞声坐于上首,只觉得一切都了无生趣。
角丽谯致力于把他捧上武林至尊,根本就不懂,他想要什么。
索性,他把事情一股脑丢给她,找观音垂泪去了。
卫庄的酒桌上,小笛飞声盯着对面的杏衣人、蓝衣人,心头暗暗涌动不已。
李莲花和方多病!
笛飞声则咬着鸡腿,有些怀疑地,念了另外的名字。
“李相夷?”
他声音很低,低得只有附近的小笛飞声能听见。
后者面色一沉,“你的意思是,李莲花就是李相夷?”
是啊,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奇怪的。
他是笛飞声,李莲花就不能是李相夷吗?
可是,灼人眼目的骄阳,到底是历经了什么,才会宁做长街陋巷的凡俗之人?
他一时想不明白,难受就已滋长而出。
事情大致依着设想发展,笛飞声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功力尽复,他逐李莲花而去,预备战个痛快。
然对方竟是内里虚空,全然招架不住。
小笛飞声亦是一诧。
他忽地记起方多病在阿依山,说漏嘴的“碧茶”。
难不成是真的?
真假尚未辨出,笛飞声的内力就被悉数封了。
小笛飞声惋惜的同时,觉着也不错,“省得你老对他动手。”
唯一令他不满的……
“又是为了单孤刀。”这个名字,令他耳朵剌地要命。
碧草如茵,停放着一栋二层小楼,“莲花楼医馆”的牌子随风晃动。
住在里面的日子,平静而安和。
笛飞声体会到了,同以往不一样的味道。
“我还以为,你过惯了刀尖舔血的生活。”小笛飞声状似不经意。
笛飞声正在钉打散的木板,眸中是隐而不露的新奇与愉悦。
“过惯了,不代表喜欢。”
小笛飞声默认了。
四顾门的赏剑大会,一柄剑在阳光下,折射出老旧的光辉。
小笛飞声注视着剑,心道。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两把少师。”
尽管他知道,那把是假的。
后来,笛飞声隔墙偷听,得知十年前那一战,自己险胜半招,竟是胜之不武。
可李莲花居然说,“过去的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
不然还有什么是重要的呢?!
小笛飞声脑中一下闪过两个字,“生活。”
他果然是跟李莲花待久了。
于是去扒笛飞声掐人脖子的手,“你就是再一根筋,他现在也无法同你一战。”
笛飞声愤恼离去。
好在,单孤刀的尸体在采莲庄找到,他应承李莲花的事,也算完了。
该是他提要求的时候了。
小笛飞声看着,他蛮横无理地给李莲花解毒。甚至不惜,只欲取忘川花的阴草,给对方提升功力。
心中像结了寒冰,觉得不可理喻。
他扶着血迹斑斑的李莲花,质问步远的背影。
“武道再重,比他的命还重吗?”
“你真是疯了!”
为逼李莲花一战,乔婉娩大婚时,笛飞声再去了趟四顾门,索了阎王寻命。
不曾想,还有另外的收获。
他那得力手下,乃南胤之后,还似与什么人相勾结。
调查中,他被角丽谯及其盟友摆了一道,身中无心槐,飘入潭水之中。
时值夜晚,无星无月,天很黑,水也很黑。
小笛飞声心焦地不断摸索,好不容易才勾住人的后领,使劲往岸上拖。
就是拖不动一点,只能顺着水流,在后面追。
寒凉的河水,浸透他的身躯,从皮肤深入神经血管。
他有些抓狂,“落到这种境地,你也是厉害。”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祈求着,能有个什么人,把笛飞声捞上去。
别说,还真有那么个人。
可惜了,刘如京是做死人生意的。
笛飞声一身喜袍,被许给了别人配冥婚。
后面,李莲花和方多病花了一千两,将他赎回莲花楼。
说是跳出火坑,其实在失忆的情况下,被李莲花坑了个大的。
小笛飞声一面可怜他,一面觉得好笑。
莲花楼的日子,细水流长。
笛飞声比往日,板的脸要少不少。
脱离了“大魔头”的这层隔阂,他好像生动了。
“忘了自己是谁,也挺好。”小笛飞声瞧着他补窗户,或者割马草,生出了种“本该如此”的错觉。
当然,金鸳盟无人坐镇,必生变故,他也免不了忧虑。
笛飞声总归要恢复记忆,那是他的一部分。
石寿村后,无心槐的毒解开。
解了,却没那么快运功用武。
角丽谯带人攻来,逼李莲花承认了李相夷的身份。
小笛飞声并未讶然多久,更多的是担心。
动用真气,会加速碧茶毒发的……
他无从为之做什么,角丽谯就携着笛飞声飞走了。
黑金色的装潢,充斥着金鸳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