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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府问你一件事。”
“大人问。”
“你在这宅子里吃了二十年的面,替人守了一块牌位。”包拯说,“那三千二百石,批文为什么一直不下来,你从前只说‘有人不想让它下来’。这个人是谁,你心里有没有个数?”
沈崇文沉默了很久。
“有。”
“说出来。”
“本官不知道他姓什么。”
“那就说你知道的。”
沈崇文抬起手,把袖口往里翻了一下,又放下。
“清河三年腊月,本官在漕司门口跪了三天。第一天没人理,第二天有人从门里出来,看了看,又进去了。第三天,有个人出来,给本官递了一碗热水。”
“什么样的人?”
“四十上下,穿的是便服,袖口有一道暗纹。那时候本官不识料子,只记得那花纹在太阳底下是浮起来的,一动,就换一个样。”
包拯的手停在膝上。
“他说了什么?”
“他说:‘你要是把粮弄进城,明年还能有八百石。你要是告,一粒也没有。’”沈崇文说,“本官端着那碗水,跪在那儿,没抬头。他就站了一会儿,走了。”
“你没看清脸?”
“没看清。”沈崇文说,“本官只记得两样:一样是那袖口的料子,一样是他走路的时候,靴底一点声音没有。”
包拯没有说话。
沈崇文抬起头。
“大人今天来问这个,是京里出事了?”
“京里来了一道廷寄。”包拯说,“‘所请涉内务府一节,着毋庸议’。”
沈崇文的脸一下子白了。
“内务府。”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佟?”
“佟。”
沈崇文的手抖起来,抖得很轻,可草上看得见。
“二十年。”他说,“本官今天才知道那个人姓什么。”
“你现在知道了。”包拯说,“知道之后,你想说什么?”
沈崇文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
“本官想说,我不冤他。”他说,“本官要是当年把那碗水泼了,把粮退回去,本官就不会签那张三千二百石的认状。可是本官接了那碗水。”
“你接了水,是想让城里人熬过那个冬天。”
“是。”沈崇文说,“所以这二十年,本官认。”
“有一件事你要知道。”包拯站起来,“佟家今天送了一匣子旧纸到开封府,里头有五个人的下落。”
“五个?”
“十个脚夫里,活着五个,地址都给了。”
沈崇文的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
“他给这个,是要大人别查他。”
“是。”
“大人收了吗?”
“收了名册。”包拯说,“匣子退了。”
沈崇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很难看。
“大人。”他说,“您退了匣子,他还是把名册留下了。这五个人,从今天起就是他手里的东西——他给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算计好了:大人找到他们,问出来的话,您敢不敢全信?”
包拯站在牢门口,没有回头。
“信不信,本府自己看。”
回府的路上,展昭提着灯,走在旁边。
“大人,验状明日就要交刑部了。”
“交。”
“那三号这一死,就这么交出去?”
“交出去,抄一份留在库里,仵作的原画押也留一份。”包拯说,“移交清单上写清楚:原本一,抄本一,画押一。刑部要复核,就按规矩来。规矩是他们定的,本府也照规矩走一回。”
“大人这是跟他们较规矩。”
“本府断案三十年,靠的就是这个。”包拯说,“他们能压折子,压不住一张验状。验状上有字,字上有印,印
展昭想了想。
“那佟家那边,大人要查么?”
“廷寄说‘毋庸议’。”包拯说,“本府不议。”
“不议?”
“不议内务府。”包拯说,“本府议活人。”
他把灯往前举了一下。
“那五个人,明日就派人去找。先找第一个。”包拯说,“人活着,就还有嘴。有嘴,就还有话。话不在京里,在城外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