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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江澄(四)(2 / 2)

路边的田地被大水淹没,已然看不见庄稼的影子。浑浊的泥水冒着气泡,散发着淡淡的腐臭。田埂上,我见到了许多村民,认识的或不认识的,他们都抓着农具向地里赶。

他们脸上,我看不到与我相似的、对大雨停歇的喜悦。无一例外地,和那次大旱时一样,他们哭丧着脸。有的村民甚至顾不上形象,直接跪坐在被水淹没的田地里,望着指尖那已经发黑腐败的庄稼苗,放声大哭。无边的绝望和那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在田间地头蔓延开来。

“咚、咚、咚。”

“您好,有人在家吗?”一路心怀忐忑地走过各个巷口,我终于敲响了村口一户看上去有些破败的房子的木门。

沉闷的响声从微微颤动的门板上发出,在那连虫鸣都听不见一声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鼠哥家的房门屋檐年久失修,已破损大半。连日大雨浸得门板木头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棕褐色,每一次敲击,我都能清晰感觉到指关节传来的湿冷触感。

“谁呀?”

伴随着老旧门闩发出的“吱呀”声,木门被向内拉开。一个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是我,她那几乎皱成一团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听上去无比疲惫沙哑的嗓音问道:

“是澄儿啊……有什么事吗?”

“那个,请问鼠哥鼠二在家吗?我想找他们玩。”我语气轻快地说着,同时好奇地向门内探了探脑袋,试图绕过老妇人,将视线投向屋内,找寻鼠哥与鼠二的身影。

可我并没有成功。门太小了,而老妇人佝偻的身躯又挡住了门框的大部分空隙。无奈,我只能收回目光。

就在我困惑老妇人为何迟迟不回答时,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老妇人瘦小的身躯猛然颤抖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目光呆滞,死死地注视着我。无声的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流淌而下,滴落在地。下一刻——

“扑通!”

“啊!”来不及躲闪,我惊叫一声,顿觉一阵天旋地转。

没有任何征兆,老妇人瘦弱的身躯直挺挺地倒在了我身上,将猝不及防的我压倒在地。任凭我怎么呼喊与拍打,她都毫无反应,就像是……死了一样。

“喂,奶奶,你怎么了?”

“快起来啊,别吓我!”恐惧迫使我奋力撑起双手,想把老妇人的身体往上推去。可她的身体,似乎比看上去更有分量。很快,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有没有人啊?!”

“来了!来了!”

在我竭力的呼喊声中,一名上了年纪的男人火急火燎地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他被眼前的一幕短暂地震住,随即立刻上前,将压在我身上的老妇人抱起,又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咳咳咳……谢谢!”我扶着门框大口喘着粗气。前来帮忙的男人此刻也顾不上查看我的情况,忙着试图唤醒已不省人事的老妇人。

他不断拍击着老妇人凹陷的脸颊,可这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于是他又换了一种方法,撑起老妇人的上半身,缓缓取下腰间的葫芦,将水倒入她口中。然而,水只是顺着老妇人无力张开的嘴角,又流了出来。

男人的目光顿时阴沉下来。他怀里的老妇人迟迟没有醒来,这让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抱歉,澄儿。”男人丢掉葫芦,跪在地上,扭头看向我。他的声音带着无比的沉重,以及一股令人无法驳斥的威压:“能请你先离开吗?鼠哥他们……出去了。”

“……好。”

我没再多说什么,紧闭着眼,从男人身边侧身而过。老妇人的状态令我十分不安——一个好端端活生生的人,就这么突然倒在你面前,生死不明,换作谁心里都不会好受。

向门外走了几步,我又忧心忡忡地回头看去,在脑海中犹豫着要不要将老妇人的事告诉爹爹。可这一回头,却让我见到了更令人细思极恐的东西。霎时间,我内心警铃大作,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离了这座散发着不祥与恐惧的房屋,再也没有回头。

透过男人背着老妇人离开时敞开的大门缝隙,从外面能隐约看到大门正对着的房屋一角。

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两具用粗布与破草席盖着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席子有些小,无法完全覆盖住物体的全部。一只我再熟悉不过的、沾满泥水的破鞋,从席子下伸了出来。

不会错的——

鞋头开着个大缝,那是曾被我吐槽为“永远透气”的鼠哥的破鞋。而现在,那只鞋耷拉着,一双黝黑的脚底板,径直暴露在潮湿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