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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的,只从门口透进去一点天光。
云奕一只脚刚踏进去,就闻见一股子熬药的苦味,混着地底下返上来的潮气,说不上好闻,但也算不上刺鼻。
屋里没人应声。
黑衣汉子朝里头又喊了一嗓子:“吴先生!郑爷那边送了个人来,说有铁拂尘的东西要换赏钱!”
里头这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草垫子上翻了个身。
过了两息,一个干瘦的老头从里间的门帘后面钻出来,抬手揉着眼角,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郑爷送来的?”老头把门帘往旁边一撩,上下扫了云奕两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柄长歌剑上多停了一瞬,“东西呢?”
云奕从怀里把账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往老头面前一递。
“铁拂尘老头跑路的时候落下的,我捡着了。想换几个赏钱。”
老头接过账册翻了两页,浑浊的眼珠子亮了一下,又翻了翻前面几页,拿手指在纸面上蹭了蹭,嘴里嘟囔着“还真是那老东西的笔迹”,把账册合上往袖子里一揣。
“跟我来。”老头朝黑衣汉子摆了摆手,“你回去守着。”
黑衣汉子应声退了出去。
老头掀开门帘进了里间,云奕跟着钻进去。
里间比外头大些,一张矮桌,两把凳子,墙角摞着几个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矿石碎渣。
墙根底下搁着两只木箱,箱盖敞着,一只里头码着镇魂石,另一只空着。
老头在矮桌后面坐下来,从桌底摸出一只陶壶倒了两碗水,朝云奕推了一碗:“坐。你叫什么?”
“姓云。”
“云什么?”
“云致。”
老头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来历,拿手指敲了敲桌上的账册。
“你方才说铁拂尘跑路的时候落下的,他怎么跑的?跑哪儿去了?”
“往东大营方向跑的。我是在旱河道底下那条暗线里头捡的这册子。铁拂尘老头跑得急,东西撒了一地,我追了一段没追上,只捡着这个。”
老头咂了咂嘴,似乎对这个说法既不完全信,又觉得没什么好追究的。
他把账册翻开,拿指甲在几行小字底下划了划。
“这上头的账记得清楚,几月几日填了多少镇魂石、压了多少阴气,都在这儿呢。铁拂尘这人虽然蠢,但做事还算细。”
他抬头看了云奕一眼,“都是同道中人,不会贪恋黄白之物,说说你想要什么?”
云奕没接这个话茬,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赏钱的事不急。我来东大营还有别的事。”
老头的手停在册页上,眼皮抬了抬:“别的什么事?”
“铁拂尘老头在鹰嘴涧挖矿的时候,货款是跟东大营结的。我听说经手人姓吴,叫吴凤山。这册子上的账要核销,得找吴先生当面画押。我跑这一趟,账册交到吴先生手里,赏钱也找他拿。”
老头把册子合上,往后靠了靠,重新打量了云奕一遍。
这回看得比方才仔细,目光从云奕的脸扫到肩膀,又扫回脸上。
“你如何看得出,我不是吴凤山?难不成因为我年纪大?”
云奕笑了笑,看上去依旧轻松。
“老丈就算是年长,也是气度非凡,不过以我知道的,吴凤山收集生魂,其周身必然阴气弥漫,老丈可不像。”
“你小子倒是油嘴滑舌,不是正经路子。”老头语气里多了一层琢磨也有些许受用,“铁拂尘手底下的人我差不多都见过,没见过你,你是他的门生?”
“我是新来的。”
云奕也没有说谎,当然是新来的,鹰嘴涧以前可没他这号人物。
他把碗搁下,“老丈要是不信,可以派人去问。不过铁拂尘老头跑的时候把底下人散了,工头倒是还在我手里,被我捆了搁鹰嘴涧东口外面,老丈要问话,派人去提就是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你小子说话滴水不漏,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也不多说。行,我带你去见吴先生。但有一条——”
老头拿手指点了点桌面,“见了吴先生,话要实话实说,别耍花样。吴先生脾气好,但手底下那帮人脾气不好。你耍一次花样,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没提点你。”
“记下了。”
老头站起来,把账册揣进怀里,朝里间后面一道窄门努了努嘴。
“从这儿走。东大营在坡后面,穿过这条甬道就是。”
云奕跟着老头钻进窄门。
甬道是拿碎石砌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头顶搭着旧木板,板缝里漏下来几缕天光,看上去逼仄且危险。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到头,外面是一片开阔的坡地。
坡底下果然扎着一片营帐,少说二三十顶,营帐外围拿木栅栏圈了一圈,栅栏外面挖了壕沟,沟底栽着削尖的木桩。
营帐中间有一面大旗,旗面黑底,绣着一个暗红色的图腾,远远看过去像是一只攥着东西的手。
“那就是吴先生的旗。”
老头朝那面旗指了指,“营帐正中那顶大的就是他的,你跟着我走,别东张西望,哨位上的人看见生面孔会射箭。”
云奕跟在老头后面朝营帐走。
一路过去,营帐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黑衣的,也有穿短褐的,还有几个穿得跟铁拂尘手下工头差不多。
有人跟老头打招呼,喊他“何管事”,老头只点头,不多话。
走到帐前,何管事让云奕在帐外等着,自己掀帘子进去。
过了约莫百息的功夫,帘子从里面挑开,何管事探出半个脑袋朝云奕招了招手。
“进来吧。吴先生答应见你。”
云奕左右看了看,便直接钻了进去。
帐里比外头看着宽敞,地上铺着毡毯,当中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张舆图,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人中等身材,面相白净,三绺短须修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不像是修士,倒像是个账房先生。
但他坐在那儿,整个帐篷里的灵气流向都是绕着他走的,周身的气场把帐内每个人的动静都压着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