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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宇凡推门进屋，没急着往炕边凑，先在炉子边的搪瓷盆里兑上热水，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又在火炉上方烤到掌心温热，这才掀帘子进了里屋。
“怎么了？果果这会儿还没睡踏实？”陈宇凡走到炕沿边低声问道。
娄晓娥正把果果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见丈夫回来，松了口气：“倒也没哭大声，就是刚放下就哼唧，扭来扭去像是不自在。”
陈宇凡伸出温热的手掌，先贴了贴儿子的额头，不烫；顺着手腕往下摸进小棉被里探了探后脖颈和后背，温乎乎的略微有一丁点潮意。
旁边的娄母笑着接过话茬：“外头今天风大得吓人，我怕咱们果果夜里冻着，下午特意拆了二斤新棉花，给他赶了一床加厚的小棉被盖上了。”
一听这话，陈宇凡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两个半月的小奶娃新陈代谢旺，白天睡得多，晚上本来就不困，再盖上一床厚重的新棉被压在身上又闷又热，可不就哼唧闹觉嘛。
不过岳母是一片疼外孙的好心，说话可得讲究方式方法。
“妈这针脚真密实，留着三九天出门抱孩子用正好。”陈宇凡先夸了一句，顺手把果果身上那床厚被撤下来，换回原先那床轻软透气的薄棉被，“屋里烧着蜂窝煤，温度够了。小孩子纯阳体质怕捂不怕微凉，夜里盖得轻巧点，他翻动着舒坦，反倒不容易踢被子着凉。”
果真，撤掉厚棉被不到两分钟，果果原本皱着的小眉头就松开了，打了个小哈欠，砸吧了两下嘴，在陈宇凡轻轻拍抚的节奏里很快沉沉睡了过去。
娄母看得心服口服，连声念叨还是女婿懂行。安顿好母子俩，一家人吹灯安歇。
第三天上午九点，红星研究所恒温总装间内，整机装配正式推进到发动机的“脊梁骨”——球墨铸铁曲轴与高强度铝合金缸体主轴承座的合箱研配阶段。
肖志行今天亲自捧着一份厚厚的蓝皮翻译档案站在台架旁。这正是当初苏俄功勋专家伊万诺夫临走前私人赠送、后经研究所消化转化的高负载旋转件润滑与轴承配合手稿。
“五道主轴瓦全部采用高锡铝合金钢背双金属薄壁瓦，油道孔已经彻底吹洗干净。”林继先汇报完前置准备，跟刘胜东一起将上下十片弧形精密轴瓦严丝合缝嵌入缸体主轴承座与轴承盖内，滴上洁净的标准机油。
刘胜东和钱立群一左一右托起经过精密动平衡校准的球墨铸铁曲轴，稳稳落入五道主轴颈座，扣上铝合金主轴承盖。
按照规定力矩，林继先与钱立群分三次交叉锁紧十颗高强度主轴承盖螺栓。
“立群，上手盘一下曲轴，测自由旋转力矩！”肖志行盯着记录表下令。
钱立群深吸一口气，将带表盘的精密扭力扳手卡在曲轴飞轮法兰端螺栓上，双手匀力缓缓顺时针转动。
曲轴转起来了，能整圈顺畅通过，没有卡死。
可转到大约一百六十度到两百度这个区间的时候，钱立群手腕上明显感觉到一股极轻微的发涩滞重感，表盘指针往上一跳，比陈宇凡在工艺卡上设定的理想自由旋转阻力高出了整整百分之十五！
“停！拆开用塑料间隙规复测油膜间隙！”顾承岳立刻喊停。
刘德海赶紧拆开轴承盖，放上标准测量塑胶丝重新压紧再拆开，拿着比对卡一量：“报告所长、顾老，五道主轴瓦径向油膜间隙全在零点零三到零点零五毫米之间，压着公差上限边缘，按书本标准算合格！”
旁边两个年轻大学生松了口气，小声议论道：“既然间隙在公差里头，那应该是新轴瓦表面还没跑开吧？等台架冷磨合转上几个钟头，磨掉一层浮皮不就顺溜了？”
“胡闹！”顾承岳眼睛一瞪，还没等他开训，陈宇凡已经轻轻摇了摇头。
“靠磨合去硬啃偏磨，那是几十年前老式低速铁牛拖拉机的粗放搞法。”陈宇凡走到台架前，声音清脆利落，“咱们燎原一号设计最高转速超过四千转，升功率比老解放高出一大截！曲轴每秒钟要转几十圈，现在冷态下阻力高出百分之十五，说明五道主轴孔存在同轴度微米级累计偏差，受力根本不均！”
陈宇凡指了指那几片亮闪闪的轴瓦：“真等点着了火高转速跑起来，受力重的那一小块地方油膜瞬间就会被挤破，金属直接干磨金属，不出十分钟，高温就能把整片轴瓦烧熔抱死在曲轴上！”
几个年轻大学生听得脸色发红，再不敢存半点侥幸念头。
“把曲轴吊出来，拿红丹粉和煤油调匀，再把我那套柳叶刮刀取来。”陈宇凡一边说，一边脱下白大褂外罩，把衬衣袖口利利索索挽到手肘上方。
刘胜东一听所长要亲自上手刮瓦，眼睛顿时瞪得溜圆，赶紧跑去工具柜捧出那盒保养得油亮锋利的特制弹簧钢柳叶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