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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回来了?”我把手里的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后期补的不是原始资料?这个我不看。”
吴海生涨红了脸,嘴唇哆嗦着,想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抬起眼看了我一下,那目光里的讨好已经散干净了,剩下的全是慌乱。“李市长,我……”
“你想进步,葛书记给我了,不止一次。葛书记的指示,我当然要实,市局是讲政治的。”
我停了一下。窗外一只麻雀在雪松上,枝子颤了颤。
“但是你,是个讲政治的人吗?”
吴海生抹了一把汗,抹在裤缝上。
“李市长,我这个是原始资料,是,应该是,一定补,今天晚上就补。”
“语无伦次!补齐,怎么补?”
我冷冰冰的盯着他,听他解释了一番之后,敲打的作用已经起到了,就把语气缓下来:“行了,别急着表态。原始资料不齐,光靠嘴上补不行。你想进步,就要拿出进步的态度来,但是领导干部的提拔,是有规定的,不是不可以考虑!”
他愣住了。脸上那点笑收了下去,收得很干净,像有人拿手抹了一把。
我没等他答,把法制处的通报往前推了推。
“这次离岛经济区的案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
“一伙人盗用警车,偷走四个集装箱,杀了两个经警。市局法制处的信息发下来好几天了,这个案子到现在没破。”
我看着他,“明离岛分局的业务能力偏弱。而你吴海生,是一个业务能力很强的同志。”
吴海生腰直了直,才想起自己还坐着,又矮回去半寸。
“李市长过奖了,实在愧不敢当。”
我没在绕弯子:“我现在征求你的意见,市局的意思,让你到离岛去,先任局党委书记,主持那边的工作。这个案子,你去破。破了,你有能力,局长的事好。破不了,你就不要再去找领导了。”
对于这个安排,他显然没有半点准备,眼睛眨了两下,喉结上下滚了滚,好一会儿才把话接上:“李市长,我去离岛?”
“怎么,没信心还是没能力?滨海新区的局面比离岛复杂多了,曲长水的事已经正式定为刑事案件了!你要是离岛都干不好,能干好滨海新区?”
他歪着头问道:“那,那侯景山同志?”
“侯景山的问题,组织上会考虑,轮不到你来操心。”我把茶杯端起来,盖子磕了一下:“你的问题是有没有信心去离岛办案子,滨海就地提拔你不要考虑了,公安系统本身就不在本单位提拔。”我把杯盖搁下:“吴海生,我也不瞒你,这是我看在葛跃进书记一再举荐的面子上,才给你指这条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我愿意去。我有信心,把这个案子办好。给我三个月。”
听到他表了态,我的心里就踏实下来了,然后好声好气的了些现在离岛的局面,最后嘱咐道:“还有一条。”我看着他,“你去给葛书记汇报,别是我给你办的这个事,我完全是处于公心,从工作出发,考虑你抓了这么多年的业务,才点的你这个将。”
吴海生点头点得很急:“明白,明白,我记下了。”
他的下巴收了一下。
“李市长放心,我我明白。”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市委组织部的电话打给了苏长河,市委组织部原则同意马波以副支队长身份,主持重案支队工作。
防暴支队的班子跟着定下来:刑警支队一位副支队长任支队长,娄世坤任政委。
两个正县级支队的架子,慢慢搭起来了。
六月五号的时候,市局召开了党委会,研究了人事工作,几个人事调整的事,很快就有道消息传了出来。
当天下午,离岛经济区就知道了:吴海生要到离岛来,任局党委书记,主持公安分局的工作,侯景山不在担任局党委书记,这也就意味着侯景山的公安局长职务已经悬了,只等程序走完,另作安排。
侯景山在分局里坐不住,车开到区委,进了夏培玉的办公室。
夏培玉耐着性子听完了汇报,也只得看着他道:“景山同志,市局的文件还没下来,市局苏长河给我沟通过一次,我是没有同意的!”
“夏书记,局里面党委会都研究了,我这干了一辈子,我这咋安排,这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夏培玉听着他没完没了,就埋头签文件,直到签完最后一个字,才抬眼。
“你慌什么?他来,是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就是当局长。他一到,警车那个案子就得翻出来。翻出来头一个问的就是我。”
夏培玉把笔帽合上。
“案子是案子,人是人。你现在还是分局长。”
侯景山没动,指头在桌沿上摁出两个白点。
“夏书记,当初停我的职,是你拍的板。现在吴海生要来了,你要想办法啊,我和吴海生根本不是一路人,这个犟驴也很难缠。”
夏培玉把那摞签好的文件推到桌角,码齐,边对边。她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先回去,稳住队伍,别让底下人看出乱子来。”夏培玉是经历过大风浪的人,仍然带着不容商量的分量,“我会找机会给纪书记讲,好吧!”
夏培玉不敢把话的太满。侯景山听出这话里的余地,还想再什么,但夏培玉又拿起材料看了起来。
从区委出来,车没回分局,直接去了沈昌明学院的办公室。
沈昌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的灯开着,夏培玉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位置干到这个份上,到家也是办公。茶几上的茶早凉了,沈昌明换了鞋,把牛皮包往衣架上一搭先问了句:“分局的的事定了?”
夏培玉把笔放下,站起来,人也是窝了一肚子火。
“知道。市局已经安排好了,吴海生到离岛经济区任公安分局局长。”
沈昌明直起身。
“任局长?你不是,他是来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是过渡。过渡完了,肯定就是局长。”她停了一下,“今天下午定的,市局下午正式给我通气了。”
沈昌明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皮面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工委书记!这么点事,怎么办的?”
“我只是工委书记。”夏培玉也丝毫不让的,“公安是双重领导,业务归市局,人事上——分局局长的任命,上级公安机关了算,我插不上手。”
“插不上手?一个分局局长,你连一句话都不上?”
“不上。这是规定。”
“规定,规定!”他往前逼了半步,“你跟我讲规定?”
夏培玉想着自己的境遇,她也眼圈红了。
“那你怎么办?要不是你们搞的那么大的事杀人偷车,四个大集装箱,侯景山今天会被停职?”
沈昌明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市局的决心这么大。按他的经验,停职的人不在少数,可很多人停一停、查一查,风头一过,官复原职,什么事没有。吃顿饭,握手一笑,就过去了。
“一个工作失误,凭什么停职?”
“工作失误?”夏培玉往前走了一步,“警车被偷是失误?四个大集装箱是失误?那是市局的脸。”
沈昌明的脸涨得发青。吴海生一来,问题就复杂了。他和吴海生不算熟。
吴海生是滨海那边的人,他们是离岛这边的人,两边隔着大几十里,听过名号,没打过交道,酒桌上都没照过面。
夏培玉的声音抖起来。
“都是你们搞的。事情已经失控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失控?你一个工委书记,跟我讲失控?”
“我早就过,让你们低调一点,你们胆子比天还大!”她两只手在身前摊开,又下去,“现在好了,吴海生来了,你让我怎么办?葛跃进也支持这个事,你让我去跟葛跃进顶?我顶得了吗,我看把你抓起来枪毙算了……”
沈昌明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
夏培玉的脸偏到一边,手捂上去,五道指印慢慢红出来,一直红到耳根。
她僵在那里,捂着脸,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相信这一巴掌真下来了。过了好几秒:“你敢打我?”
沈昌明垂着手站在那儿,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一点波动。
“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看着风风火火,实际上什么事都办不成。你这样的女人,不打你打谁?”
“都是你。”
“都是我?”他把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没有我,有这个家吗?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你爹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没有我,你哥哥家的儿子能出国?你能当上这个一把手?”
他往前探了探。
“臭娘们,连这点屁事都搞不定,还要老子出面。我告诉你,侯景山那个公安局长要是让吴海生做了,我就玩完。那个案子一旦破了,结果你比我清楚。”
夏培玉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隔了很远的陌生人,看了好几秒。
沈昌明坐回去,把雪茄盒掀开,取出一支,拿剪子剪了口,点着吸了一口。香味散开来,把整个客厅都罩住了,把刚才那点血腥气也罩住了。
“其实我也打听了。”烟从他鼻子里出来,“吴海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搞他的黑材料也不复杂,但现在的关键是你要搞定纪长泰,你搞不定纪长泰,什么都他娘的白费!”
夏培玉慢慢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指印还红着,她没有再哭,坐到这个位置的女人知道哭是没用的。
“纪长泰那边?我怎么可能搞得定!”
沈昌明慢慢抬眼打量着她,不得不从养尊处优的女人,快四十岁了皮肤还白净细腻,身段也没走样,这张脸看起来倒还有几分姿色。他把雪茄从嘴里拔出来,两个指头夹着,冲她点了点:“穿着衣服,是搞不定男人的,人啊,就是那么回事,把衣服脱了,路就宽了。你又不是十八九岁的姑娘,还不懂这些?”
夏培玉整个人被雷劈了一样,她晃晃悠悠扶着沙发扶手站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沈昌明,你这话……你也得出口?”
沈昌明把雪茄往烟灰缸沿上磕了磕,灰下去,他连头都没抬。“这算个屁,培玉同志,你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别浪费了这一身本领,现实点吧,形势比人强啊!能不能再上一步?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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