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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老巷子那家馆子出来,夜已经上来了。
五月的东海,风是暖的,吹在脸上不凉,也不黏,带着一点槐树花的甜意。
街上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把整条街照得温温的。
路边有人在跑步,一前一后,跑得不快,喘气的声音都听得见。空气里没什么潮气,干净透亮,人走在里头,胸口是开的。
周宁海兴致很高,出了巷口依然和我们几人讨论着建设港口集团的事情。
他往前一指,指的不是路,是路尽头的港口方向。
“你们看东海这个位置,往西是腹地,往外是大洋。这样的地方,全国找不出几个。可我们守着一个金饭碗,还在要饭吃。”
他站住了,回过身来,把手插进裤兜。
“省里现在对港口的重视,其实还不够。我前年跟考察团去欧洲,跑了几个港,人家那个吞吐,那个效率,我们看了心里发慌啊。海运到今天还是占着世界贸易的大头,运价低,运量大,一条船装的货,几十列火车都拉不完。陆运跟它比,不是一个量级。这个道理,我们有些同志还没想明白。”
他把手扬起来,带着酒意:“东海要当桥头堡,凭什么在全国这么多港口城市里头脱颖而出?就凭统一的管理,就凭功能分区。要让所有的船,到了东海都能办成事——来得了,休息好,走得好。货卸下来,还得能配出去,船不能空着肚子放回去。港口集团要和交运集团深度合作,交运把货源源不断地运过来,港口才活得起来。这两样事,缺一头,另一头就是死的。”
晓阳在旁边把话头接过去:“这趟南方跑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路。沿海这几个城市,路网已经铺得很密了,港和内陆是连着的,货从船上下来,当天就能往内地走。人家那个路,不是修给车走的,是修给货走的。”
“东海的路网,在东部沿海这几个城市里排得上号,这就是我们的底子。”
周宁海又走起来,“成立港口集团,统一规划,这是第一。省内第一拿下来,再往区域第一上走,华东这几个省市,我们得占住。这两步走完,北方第一国际贸易海港城,就是东海的。”
他得很从容,像在念一份已经改过八遍的稿子。可这几句话在我的耳中,听的人心里都动了一下。
领导干部讲话,向来是有动员力的,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种煽动性,他就像暗夜里的灯塔一般,让人不自觉地想跟着他往前走。
翟维岳跟在旁边,听的很是兴奋,备受鼓舞的“没想到周市长您的手笔这么大,东海让我大开眼界啊。”翟维岳完自己先笑了,又觉着这话太直白,补了一句,“我是真的,
周宁海回过头。“你不要恭维我,你才是专家。”
翟维岳往前赶了两步。“我是搞港口的。您这些规划,到底不是港口规划,是城市规划。东海不该是离岛和滨海新区之争,该是全市一盘棋。港”
周宁海看着他,很是认同的点了点头。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驾齐驱。
晓阳在旁边:“我们前期下去调研,各个区都看重港口,可看重的只是自己那一块。你建你的,我建我的,码头重复上,堆场重复上,恶性竞争,地方保护,这么循环下去,谁也做不大。”
周宁海这才把目光转到我身上。
“朝阳同志,这就是你的责任。我们能不能请好客,关键在你能不能把屋子打扫干净。下一步东海要承办更多的国际赛事、国际会议,还要办几次国际性的论坛。人来了,得让人觉得这个地方安全、干净、还要繁荣!”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灯,灯罩里无数只飞虫在撞。以为自己撞见的是整片夜空,其实不过方寸之地。
“我们一定能把WTO拿下来。现在有些人讲,制度上、思想上横着一条过不去的沟,西方主导着,我们进不去。这种看法太狭隘了。他们不懂我们民族的政治智慧。开放,包容,改革——到底,是敢于自己革自己的命。这三样东西,我们的历史上一再证明过。”
几个人沿着巷往前走。夜里的东海,天热起来了,走到一处宽敞的大街旁,路边摊一个接一个摆出来,支着棚子,灯泡挂在棚沿上,油烟和热气往上冒。
有人坐在凳上吃面,有人端着碗站着,摊主拿蒲扇赶蝇子,铁锅铲碰在锅沿上,当的一响。这种夜生活,在东原除了个别几条娱乐街,是见不到的。
周宁海看着这些烟火气,把话头收了回来。
“历史啊把我们推到潮头前头了。既然推到前头,我们就得有引领潮流的勇气。”
他转向翟维岳。
“维岳同志,你之前怕担责。我知道你怕什么,怕动了人家的奶酪回头没人给你兜着。到了这儿,你不要怕了,我给你撑起来。成立港口集团,困难很多啊!但是改革就是要动一部分人的盘子,打破现有的利益格局。这是一场斗争,到底,还是自己革自己的命。但你们要相信,市政府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信心。”
翟维岳嘴唇动了动,过了半晌,重重点了一下头。
周宁海拍了拍他的肩。
“但是先把规划做出来,先考虑清楚。南方的港口你跑过了,北方的还得跑,知己知彼,海外的港口也要跑。维岳同志,你要带一个考察团出去,看人家当今的前沿技术、管理理念、运行方式,学人家的长处。”
晚上与翟维岳谈的很不错,送了翟维岳,我们三人回到了军分区家属院的门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看晓阳。
“晓阳啊,你嫂子明天过来。明天我没时间,你带着谢白山去接她一下。”
“好,我一早去。”
周宁海脚步慢下来,进了家属院的门岗,哨兵在灯下立着,抬手敬了个礼。周宁海挥了挥手,这才像长辈一样谈及了自己的家事:“你们嫂子这些年一直在东宁,照看我岳父岳母。我这边父母早没了,就剩这两个老人,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一人一年轮着照看。今年五月轮到头了,她把这个班交出去,才腾出手来东海。”
他得平常,市委书记也是普通人,也有平常人家的难处,自然也有家长里短。
“我一个人在这边,吃饭睡觉都凑合。她来了,我这儿也算有个家了。”
晓阳应了一声,我和晓阳送周市长回了家,他个子不算矮,肩膀却宽,走路时两只得很稳。
他在大会上讲标准、讲格局,一句话能压住一屋子人;回到家里,也是个要人接送、要人烧饭、连被褥都要人铺的普通人。
我们这栋院在院子最里头,两层,红砖墙,早些年部队盖的,墙根的青苔一年比一年厚,很有历史的沧桑感。
晓阳进了门,鞋一蹬,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手在腰上捶了两下。
“这几天,我的腰真的要断了。”
可晓阳这个人,累归累,屋里的事一样不。每天不管多晚回来,卫生总要收拾一遍,雷打不动。
她戴着一副橡胶皮手套,老式的那种,黄颜色,一直套到臂,蹲在地上拿刷子刷马桶的边沿,刷两下,蘸一下水桶里的水,再刷。卫生间的灯泡瓦数,光发黄,照着晓阳的背影,她弓着腰,动作不急不慢,一下一下,刷得仔细。
我靠在门框上,把白天的事给晓阳了。周宁海书记让吴海生去离岛当局长,滨海那边还是苏长河兼着,侯景山要复职,得跟吴海生去争离岛那个局长的位置。
晓阳手上的刷子停了。
“宁海书记这一手倒是很有意思。”
她把刷子立在水桶边。
“侯景山找的是夏培玉和邹培之。这俩人能替他话,不能替他拍板。”
她又刷了两下,起身去换水。水哗哗地响,盆里的浑水泼进蹲池,声音在瓷砖上撞了一圈。
我在门框上站着,等她把桶重新接上,才听见她在哗哗的水声里补了一句:
“他到现在,市里一个人都没有给他话,明啊夏培玉在市里已经不上硬话了。”
“那吴海生呢?”
“吴海生找的是葛跃进。”她把水桶搁回地上,摘下一只手套,手在毛巾上擦了擦,“管组织的副书记。这个人不能明着得罪,得罪了,你个人是无所谓的,但是公安局的干部是要吃亏。”
晓阳把另一只手套也摘了,站起来仰着头:“我觉得你得缓和和葛跃进的关系,你去找吴海生谈。我倒是觉得可以先让他主持工作,先任离岛经济区公安分局党委书记,这样让吴海生还是停职的局长,局长要走程序嘛,让吴海生把离岛抢走的那几个集装箱找回来。你跟他清楚,案子办好了,局长的事你替他话。办不好,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要是查不出来呢?”
晓阳笑了一下。
“查不出来,那就怪不得你了。上赶着要当局长,上山当土匪都知道混个投名状来,吴海生是大户人家,知道规矩!”
晓阳走到了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了被子,轻车熟路的铺在床上,让我心头一紧:“还有一条。既然滨海分局的党委会纪要、行政会议纪要,他到现在没交。这两本东西明什么?明他至少是工作干的不好。你见他,点一点,别点破。让他知道市局的眼睛盯着呢。点到为止这四个字,我看比摊牌管用。他去找的葛跃进,你让他自己把屁股擦干净,县官不如现管这个道理他懂!”
“闫洪生那边?”
“闫洪生接滨海。吴海生一走,位子空出来,他慢慢查,滨海那些事我听政研室干部听了一些,滨海很有几家纪长泰书记扶持起来的企业,我建议观察观察吧。”
晓阳聊完了工作,自然是要回归生活的,
她拍了拍床铺,示意我坐过去。然后一脸羞涩的:“你站着干什么,这么客气,上来坐吧!”
我笑了笑,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她侧过身来,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声音揉了几分:“圣僧,咱们取……
后来,楼下的挂钟敲了一下。
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上午,我就让娄世坤同志吴海生到了办公室,十点钟的时候,吴海生抱着几个黑皮的笔记本进了门,脸上带着一丝讨好的笑,把本子放在桌角,往我这边推了推。
“局长,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的党委会和办公会的会议纪要!”
我没抬头,手里那份材料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各分局报上来的案情汇总表,厚厚一沓,边角让回形针压出印子。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和窗外院子里麻雀的叫声。
吴海生站在办公桌前,也没敢坐下。
一分钟,两分钟。
我抬起眼。
“来了。坐下吧。”
吴海生走到沙发边,坐了半个屁股,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我把材料合上,往桌上一丢。
“吴海生,你知不知道你的问题在哪里?”
他怔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一进门我就这么直接的发问。
“李市长,我……我工作上还有不少差距,请市长批评。”
我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拿起桌上另一份卷宗。
“差距。全市市局管两个市局、八个区分局,九家单位的会议纪要都交上来了,一份不少,都在我这儿。为什么你们滨海分局,迟迟交不出来?”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眼睛盯住自己的膝盖,盯得很用力,像那上面写着什么。
“是工作干得不好,还是没有纪要?”
他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又往旁边躲了躲,到窗台上那盆万年青上。
我把卷宗往桌上一搁。
“会议纪要是什么?是工作的体现,是痕迹的体现,是贯彻上级意图的体现。一个分局,开了会,定了事,连个纪要都留不下来,这个分局的工作是怎么干的?上级的意图,到了你们那儿,是怎么贯彻的?靠嘴传?靠各人记性?”
我把办公室整理的那份汇总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别的分局是怎么交的。有议题,有决议,有分工,有实,谁办的、几号办完,一笔一笔都在纸上。你们滨海分局的呢?”
他的手在桌面上挪了挪,眼睛在材料上扫了一下,没敢往我这儿看:“李市长,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确实在纪要留存这块儿抓得不紧,我这次已经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