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只觉周遭空间微微一荡,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荡开层层涟漪。下一刻,眼前的云海、灵峰、紧追不舍的楚修、乃至整个太易仙门的景象,都如同褪色的水墨画般迅速淡去、消散。
视线再次清晰时,他已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座无比宏伟、无比空旷的宫殿内部。
宫殿之巨,超乎想象,目力难及边际。脚下是光可鉴人的白玉地砖,铺陈至视野尽头,每一块砖石内部都似乎有云雾缓缓流淌,道韵天成。一根根直径超过十丈、高逾百丈的蟠龙金柱,撑起了高远得仿佛星空穹顶的殿顶,柱身上金龙盘旋,鳞爪飞扬,栩栩如生,隐隐有龙威弥漫。
宫殿两侧,是两排同样巨大的玉质灯盏,不知以何为燃料,燃烧着永恒不灭的青色火焰,将整个宫殿映照得一片通明,却丝毫不显燥热,反而有种温润心灵的宁静之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宫殿深处。那里并非寻常的墙壁或宝座,而是一片不断流转、变幻的混沌云气。云气之中,隐约可见日月星辰沉浮,山河虚影明灭,仿佛将一方微缩的天地宇宙囊括其中。而在那混沌云气的“上空”,更高处,一片纯粹由道则凝聚的祥云之上,盘坐着一道身影。
正是易天行。
他依旧那身灰白道袍,此刻高踞云座,周身再无半分烟火气,仿佛与下方那片混沌云气、与整座宏伟宫殿、乃至与冥冥中不可言说的“道”融为一体。温润平和的眼眸俯瞰下来,落在站在空旷大殿中央、显得异常渺小的萧禹身上。
太易金宫。太易仙门掌门潜修、理事之圣地。
萧禹迅速适应了环境的变化,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易天行能如此轻易将他挪移至此,其实力深不可测,远非寻常圣人境可比。他默默运转神通,确保赵天玄这具躯壳的伪装毫无破绽,同时将自身那一缕核心神念与造化之力潜藏至最深。
易天行并未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仿佛能洞察人心,却又并不显得咄咄逼人。
良久,那平和却蕴含无上威严的声音,才如同自九天之上、又似在灵魂深处响起:
“赵天玄。”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宏伟的金宫中引起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
“汝对楚寒,敌意甚深。”易天行的语气平淡,如同陈述一个事实,“宗门铁律,真传弟子之间,可较技,可论道,可争资源气运,然不可无故生死相向,尤忌私下寻仇厮杀,此乃维系仙门传承有序、道统不衰之基石。”
他微微一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萧禹扮演的愤恨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平静。
“汝败于他手,道途受挫,心有不甘,此乃人之常情。然仙路漫漫,胜负一时,道心恒久。汝若心系前耻,当时时砥砺自身,勇猛精进,以期来日修为大成,于光明正大之擂台,以堂堂正正之手段,击败对手,找回汝所失之物,证汝之道心。而非如今日这般,心怀怨怼,孤注一掷,行险弄巧,徒惹风波,更违门规。”
这番话,立意堂堂正正,格局高远,完全是一派之长对走偏了路的弟子的谆谆教诲与规劝,挑不出任何错处。
萧禹心念急转,迅速代入“赵天玄”应有的心境与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眼中瞬间迸发出强烈的不甘、怨愤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变得更加沙哑难听:
“掌门明鉴!弟子……弟子并非仅因一败之辱而寻衅!”他胸膛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翻腾的气血与怒火,“弟子拼死来此,更因那楚寒……他之修行,大有蹊跷!短短两载,从外门直达真传,一年破境至神通十重!此等进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纵是古籍记载之天生圣人,也未必有此神速!”
他上前一步,虽身形摇晃,目光却死死望向云座方向,语气斩钉截铁:“此等速度,绝非我太易仙门堂堂正正之法所能成就!弟子怀疑,他必是修行了某种不为我仙门所容的邪魔外道!或是身怀诡异魔宝,或是……根本就是魔门潜入之细作!只不过他伪装得极好,以特殊秘法掩盖了魔气与本源,这才蒙蔽了诸位长老法眼!”
萧禹将赵天玄记忆中那份对楚寒诡异崛起速度最深切的怀疑与嫉恨,演绎得淋漓尽致,更巧妙地将其导向对“魔门”的指控——这在下界与楚修打过多次交道的他看来,虽不中,亦不远矣。
“只要……只要再给弟子一次机会!一次与他公平对决的机会!”萧禹扮演的赵天玄,眼中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弟子必定竭尽全力,逼他露出马脚,现出原形!为我仙门清除隐患!恳请掌门明察,再予弟子一次机会!”
他的表演毫无破绽,将一个道途被毁、心有不甘、又自认为发现了宗门巨大隐患而孤注一掷的“前首席”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云座之上,易天行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待到萧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汝之疑虑,门中并非无人提及。楚寒之修行速度,确属罕见。”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乎变得更加深邃:“然,本座与数位太上长老,皆已亲自探查其神魂本源、法力根底。其修行之法,纯正浩然,确为我太易一脉真传无疑,周身无半分魔气沾染,更无任何夺舍、灌顶、或采补邪术残留之痕迹。”
萧禹心中冷笑,楚修背后的存在手段高明,连下界的“命数收割”都能布置,瞒过此界圣人的探查恐怕也非难事。但他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与急切之色:“掌门!魔道诡谲,防不胜防!或许他有更高明的手段……”
易天行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本座知你心中执念难消。”易天行看着下方那看似激动难抑的“赵天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然,楚寒身上,确有一桩……大隐秘,亦是一桩大造化。此事关乎甚大,非汝当下所能触及,亦非魔道所能染指。”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传入萧禹耳中:
“若他真与魔门有所勾连,魔门得之,如获至宝,珍若性命,绝无可能……将其送至我太易仙门之中,更遑论令其大放异彩,登临天骄榜首。”
此言一出,萧禹心中剧震!
易天行这话,看似在解释为何楚寒不可能是魔门细作,但落在萧禹耳中,却蕴含了更多信息!
“大隐秘”、“大造化”、“魔门得之如获至宝”、“绝无可能送至太易仙门”……
这些词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悸的推论:易天行,这位太易仙门的掌门,很可能知道楚修身上背负着某种极为特殊、连魔门都觊觎的“东西”或“状态”!而且,正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所以才确信楚寒不可能是魔门派来的——因为魔门如果得到了这样的楚寒,绝对不会放手,更不会送到对头仙门手里!
那么,楚寒(楚修)是如何来到太易仙门的?是机缘巧合?还是背后有连易天行也不知道的力量在推动?而易天行明知楚寒身怀重大秘密,却依旧选择庇护、甚至培养他,目的又是什么?是为了他身上的“大造化”?还是另有所图?
一时间,无数疑问如同狂潮般在萧禹心中翻涌。他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边缘。楚修的背后,似乎不仅站着下界那个神秘的“收割者”,在九苍大世界,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牵扯到更高层次的博弈!
萧禹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赵天玄的愤懑与将信将疑,但眼神深处,已然一片冰冷清明。
易天行将他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却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轻轻一挥袖,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将萧禹托起。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赵天玄,你道基受损,当静心调养,莫再徒生事端,更不可再寻楚寒麻烦。宗门之内,自有法度。退下吧。”
话音落下,萧禹只觉周遭景象再次模糊、旋转。
待他重新站稳,发现自己已身处一座僻静的山谷之中,远处隐约可见天寒峰的轮廓。这里已是太易仙门内部,却远离了核心区域与天寒峰。
易天行并未将他送回赵天玄原本的闭关死地,也未再做任何交代或警告,仿佛只是随手将他挪移到了一个合适的地方。
萧禹站在原地,望向天寒峰的方向,又看向太易金宫所在的虚空深处,枯槁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其细微、冰冷彻骨的弧度。
“大隐秘……大造化……”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山谷的微风中。
“楚修,你身上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而易天行……你在这潭水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