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禹(赵天玄)转身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身后那声饱含惊怒的“站住”以及骤然爆发的冰寒威压,不过是拂面微风。
他枯瘦的身影朝着寒玉殿外不疾不徐地走去,步履依旧带着重伤未愈般的迟缓,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稳气度,与殿内因楚寒骤然失态而陷入的诡异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赵天玄!”楚寒(楚修)的低吼声再度响起,已带上了明显的急怒。他万没想到,对方在点破他最深秘密、引发他心神剧震之后,竟想如此轻描淡写地抽身离去!
眼见萧禹即将迈出殿门,楚寒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什么顾忌影响、什么徐徐图之,此刻都被那“楚修”二字带来的强烈不安与杀机冲垮。他必须弄清楚!必须抓住他!
“休走!”
楚寒身形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冰蓝流光,空间仿佛被极寒冻结又瞬间撕裂,带着刺耳的锐啸,直扑殿门!神通十重“逆天改命”境的修为全力爆发之下,其速度之快,威势之烈,令殿内众多真传弟子都感到呼吸一窒,肌肤刺痛。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萧禹背影的刹那——
萧禹那看似缓慢的脚步,恰好踏出了寒玉殿高高的门槛。
一步之差,天壤之别。
殿内殿外,光影似乎微妙地变幻了一瞬。楚寒志在必得的一抓,竟然落在了空处!他瞳孔微缩,定睛看去,只见“赵天玄”的身影已在殿外数丈之外,依旧保持着那不紧不慢的步伐,仿佛他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追击只是幻觉。
“空间挪移?不对……是步法?”楚寒心中惊疑更甚。赵天玄何时有了如此玄妙的身法?重伤之下还能施展?但此刻不容他细想,他身影再闪,紧追而出,冰蓝流光划破天寒峰上空清冷的空气,死死咬住前方那道枯瘦的背影。
两人一前一后,顷刻间便远离了喧闹的寒玉殿,朝着天寒峰外疾掠而去。
殿内,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宾客。
死寂持续了数息,才被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打破。
“这……楚师兄他……”侯三张大了嘴,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又看看主位上那只布满裂纹的玉杯,满脸难以置信。
苏清漪秀眉紧蹙,美眸中充满了疑惑与担忧:“楚师兄为何如此激动?赵师兄纵然出言不逊,驳了丹药面子,也不至于……”
南宫燕也收起了娇俏之色,若有所思:“赵天玄刚才说的那些……关于丹药的瑕疵,莫非真的说中了楚师兄的痛处?可即便丹药有问题,以楚师兄的心性,也不该如此失态啊……”
方红绫更是直接:“不对劲。楚师兄的样子,不像是为了丹药。”
几位原本争风吃醋的女真传,此刻倒是暂时放下了芥蒂,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楚寒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捏碎酒杯的失控、以及不顾场合悍然追出的急切,都与她们印象中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智珠在握的楚师兄判若两人。
其他真传弟子与世家代表们更是心思各异,低声议论纷纷。
“赵天玄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好像只见他嘴唇动了动……”
“莫非是传音入密?说了什么激怒楚师兄的话?”
“看楚师兄的反应,恐怕不是小事……”
“难道赵天玄掌握了楚师兄的什么把柄?”
各种猜测在人群中迅速蔓延。今日这场丹宴,本应是楚寒展示实力、巩固威望的盛会,却因赵天玄的突然出现和寥寥数语急转直下,更以楚寒近乎失态的追击收场。这其中蕴含的信息,足以让任何有心人浮想联翩。
很快,便有人悄然捏碎了手中的传讯玉符,或是通过特殊方式,将天寒峰上发生的这诡异一幕,迅速传递了出去。
楚寒如今风头正劲,被视为太易仙门下一代领袖最有力的竞争者,甚至有很大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突破圣人境,正式登上副掌门之位,成为仙门内举足轻重的执棋者之一。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明里暗里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如今出现这等明显异常的变故,那些关注他的势力——无论是支持、观望还是潜在的对手——自然要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并做出判断。
寒玉殿内的盛宴,已然名存实亡。众人各怀心思,陆续告辞离去,但今日所见所闻,注定将在太易仙门内部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
天寒峰外,云海翻腾。
萧禹驾驭着赵天玄这具残破的身躯,看似速度不快,实则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虚空韵律,身形在真实与虚幻之间微微摇曳,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身后楚寒越来越凌厉的追击和试探性的封锁气机。
他并非不能更快,而是在有意控制。他需要将楚修引出太易仙门核心区域,找一个方便动手又不至于立刻引发仙门高层警觉的地方。
然而,楚修此刻心中早已被惊怒、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彻底占据。那个名字!那个本应随着下界尘埃一同埋葬的名字!赵天玄怎么可能知道?!他是谁?难道也是……不,不可能!那种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脑海中关于“楚修”的记忆确实模糊残缺,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纱,只有这个名字异常清晰,以及一种深植于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渴望——他要找回完整的自己,要知晓一切的真相。太易仙门的“易天镜”,是他目前所知最有可能帮他达成目标的神器。为此,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爬上副掌门之位。
而现在,“赵天玄”的出现,仿佛在黑暗中投下了一线截然不同的光。对方不仅可能知道他的过去,更能一眼看破他精心炼制的、连门中长老都未曾察觉根本缺陷的“太虚逆命丹”!此人的危险与神秘,已然超出了他的预计,必须擒下,拷问出一切!
两人一追一逃,转眼已掠过数座灵峰,即将抵达太易仙门护山大阵的边缘区域。只要穿过前方那层看似无形、实则蕴含无穷变化的“太易云界”,便是广袤无垠的外界天地。
就在萧禹计算着出手时机,楚修也准备不惜代价发动更强神通拦截之时——
前方翻涌的云海,忽然毫无征兆地向两边分开。
一道身影,仿佛自古便存在于那里,又像是从虚无中一步迈出,恰好拦在了萧禹前行的路径上。
来人是一位老者,身着朴素至极的灰白道袍,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肤色红润,眼神温润平和,乍看之下如同一位隐居山野、与世无争的寻常老道。
但当他静静站在那里时,周身并无任何强大的气势外放,却仿佛与整片天地、与脚下翻腾的云海、与后方巍峨的仙门群山融为一体。他只是站着,便成了这片空间的中心与主宰。
太易仙门当代掌门——易天行。
萧禹脚步顿止,枯槁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来得这么快?看来这位掌门对楚修的关注,远比自己预想的要紧密得多。是担心自己将楚修引出山门不利,还是……别有深意?
紧追在后的楚修也猛地刹住身形,停在了数十丈外。看到易天行突然现身,他脸上急速变幻,惊怒未消,又强行挤出一丝恭敬,拱手道:“弟子楚寒,参见掌门。此人……”
易天行却并未看他,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眸,已然落在了萧禹身上。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能穿透“赵天玄”这具枯槁皮囊,看到其下更深层的东西。
萧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易天行此刻出现,意味着在太易仙门内直接对楚修动手已不可能。对方是担心自己杀楚修?还是担心楚修的秘密暴露?亦或是两者皆有?
易天行没有给萧禹太多思忖的时间,也未对楚修的解释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对着萧禹,或者说,对着萧禹所扮演的“赵天玄”,轻轻抬起了右手,袖袍无风自动,朝着虚空某处,极其随意地一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丽夺目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