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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安仁借着烛火打量这位御史中丞,见他面色如常,举止从容,浑不似城中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吏百姓一般,不由得暗暗称赞。
“金使君深夜光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韩安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问道。
金富辙拱手一礼,然后笑道:“眼下宋军围城,满朝文武皆是愁眉不展,人心惶惶,韩平章乃朝中柱石,富辙特来请教,可有退敌良策?”
韩安仁心中警惕不已,他今日主张退守西京,却被王上否去,不知金富辙来意,当下只能打着哈哈道:“金使君说笑了,退敌之策,先前朝议时,国丈已说得清楚明白,坚守待援,内外夹击。老夫愚钝,想不出比这更好的法子来,金使君怕是问错人了。”
金富辙端起一旁茶盏,也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韩平章这话,只怕是言不由衷。今日朝堂之上,平章主退,国丈主守,人尽皆知。”
韩安仁眉头一皱,尚未开口,金富辙已放下手中茶盏,话锋一转,身子靠前,低声道:“韩平章,你可知城外那支宋军人马,并非是大宋朝廷的兵马吗?”
韩安仁手中茶盏一顿,抬头盯着金富辙,半晌方问道:“金使君此言何意?”
金富辙身子再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城外那支兵马,并非赵宋官家调遣的官军,乃是大宋京东西路济州府梁山泊一伙占山为王的草寇!”
韩安仁吃了一惊,手中茶盏险些脱手,连忙放到桌案上,急声道:“金使君慎言!这如何可能?”
金富辙道:“平章莫急,且听富辙细说。这伙草寇,首领唤作‘九霄神龙’张天道,原本只是济州府治下八百里水乡一伙打家劫舍的贼人。两年前,这伙人在大宋打造海船,跨海占了耽罗岛,将岛上守军尽数杀了,而后便以耽罗为巢穴,招兵买马,打造军器,渐渐做大。”
“接着,这支军马便从我朝全罗道登陆,一路攻城略地。全罗道、庆尚道、杨广道三道之地,这两三年间,尽被这支兵马蚕食。朝廷几次派兵征讨,都被打得大败而回。如今竟聚起二十万之众,北上围困开京,这哪里是甚么大宋天兵,分明是梁山泊的贼寇。”
韩安仁听完,脸色数变,沉默半晌方道:“金使君,这等机密大事,你从何处得知?”
金富辙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到韩安仁面前/
韩安仁接过之后展开,就着烛火细看,只见上面密密写着梁山泊起事经过,以及山寨头领名号,兵力情况,竟比高丽朝廷掌握的情报还要详实。
“富辙身为御史中丞,章纠察百官、探听消息之责,这等事情岂能不知?”金富辙将文书收起,沉声道,“只是先前王上与国丈一心主战,富辙若贸然禀报,不但无人肯信,反倒会被李资谦那老儿扣上一个‘动摇军心’的罪名。”
韩安仁心中翻江倒海,猛然想起一事,盯着金富辙道:“金使君既知此事,为何不早奏王上?如今开京城被围,你才来和老夫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用意?”
金富辙哈哈大笑,待笑声止住,方才起身踱了两步,忽然正色道:“韩平章,事到如今,富辙也不瞒你了。今夜造访,乃是受梁山泊主、安东都护府大都督张天道所托,特来招揽平章。”
韩安仁豁然起身,怒道:“金富辙,你身为高丽人,竟敢私通宋人,甘为鹰犬,还有何面目立于朝堂之上?”
金富辙却不慌不忙,冷笑道:“韩平章息怒,且听我一言。大宋朝廷都奈何不得这水泊梁山,反倒让这伙出身绿林的草莽打下半个高丽。如今开京城破在即,改朝换代就在眼前。那李资谦老二口口声声坚守待援,可援兵在哪里?东界精勇军被阻在楸池岭以北,眼下辽国也自顾不暇,哪里来的援军?”
“平章试想,若王上早听你之言,退往西京,还有一丝生机。如今困守孤城,城破之日,王上便是安东都护府的阶下之囚。到那时,平章一族难道也要陪着王上一道殉葬么?”金富辙站直身躯,目光直视,颇有些一身正气凛然之意。
韩安仁被这话戳中心事,默然不语,缓缓坐回椅子上。
金富辙见状,又添了一把火:“富辙今夜来此,实是为平章一族指一条明路。若平章肯改换门庭,富辙可代为引荐,保平章在新朝之中,仍不失公卿之位。”
韩安仁沉默良久,心中翻江倒海,猛然想到一事,抬头问道:“金使君,今夜能来我府上,这开京城中,究竟还有多少人已经是你们的人了?”
金富辙笑而不语,只道:“平章是聪明人,何必问得这般明白。”
韩安仁长叹一声,颓然靠在椅背上,他此时方才明白,这开京城看着如铁桶一般,内里早已被宋人渗透得千疮百孔。
今日金富辙敢深夜登门,明日说不定便有更多人暗中接洽宋人。
王上和李资谦那老匹夫还蒙在鼓里,以为凭着一道城墙便能高枕无忧,当真是痴人说梦。
“你要老夫做些甚么?”韩安仁颓然半晌,终于开口问道。
金富辙凑近一步,低声道:“请平章代为劝说王上,献城归降。只要开京城不战而下,平章便是头功一件。”
韩安仁皱眉道:“王上素来倚重李资谦,老夫如何劝得动王上归降?”
金富辙笑道:“平章莫要妄自菲薄,朝中主张议和之人不在少数,只是碍于李资谦那老匹夫权势,不敢出头罢了。平章若肯登高一呼,必有人响应。”
“况且……”金富辙压低声音,“城外那位大都督说了,平章若肯出力,事成之后,高丽国中,仍以平章为相。”
韩安仁眼皮一跳,沉吟半晌,缓缓道:“此事体大,容老夫再想想。”
金富辙也不逼迫,拱手道:“那金某便静候佳音,只是有一桩,开京城怕是撑不过十日,平章须早做决断,莫要误了大事,害了韩氏一族。”
说罢,金富辙再不多言,告辞离去。
韩安仁独自坐在偏厅之中,望着桌上烛火出神。
过了好半晌,忽然站起身躯,朝外间呼唤道:“韩福,备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