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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那日,房学度领了军令,引着山暴军、攻山军,总计一万五千人马,携带十门火炮,一百位炮手,自春州城北门而出,取山路往铁岭、楸池岭一带推进。
这一万五千人马迤逦转入金刚山余脉,但见山势一层高过一层,路径一线窄过一线,起初还能容得下三马并行,走了二十余里,便只能容下一马单行。
两侧古木参天,树杈交横,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了下来,碎成满地铜钱大小。
脚下落叶不知是积累了多少年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尽是些湿滑的青苔石,稍不留神便连人带马滑出去丈许。
攻山军大统领凌光,骑在马上,仰头望不见天空,低头看不见大路,忍不住抱怨道:“这鸟林子,比俺当年在抱犊山钻的林子还窄上三分。”
跟在他身后的马麟闻言笑道:“凌统领,那抱犊山才多大?这金刚山绵延数百里,高丽人把这山脉当成北面屏障用了上百年,难走一些也是寻常。”
凌光啐了一口:“屏障?屏障有人守才叫屏障,这走了一路,连个鬼影都没撞见,别是那些撮鸟都锁在铁岭城里等着咱们吧!”
欧鹏在前头听见,回头道:“这话说得在理,这高丽人若真是把金刚山当作门户,断不会连个哨探都不设。”
马麟皱眉道:“越是安静,便越是要小心。都督临行前说了,不求快,但求稳。咱们宁可走得慢些,把前后左右都摸透了再往前行。”
凌光挠了挠头,点头道:“也不知解家兄弟在前面开路,碰没碰见高丽兵?”
大军在山道上缓缓而行,一连走了两日,方才到铁岭以南四十里处的楸池岭南麓。
这楸池岭本就是交州道与东界之间的天然分水岭,岭南之水向南流入春州境,岭北之水向北流入东界诸川。
山脊之上有一条古道,宽不过五六尺,两侧崖壁陡峭,有些地段凿了石磴,有些地形干脆就是天然的石棱子,马蹄踏上去,“嘚嘚”作响,颇为难行。
房学度令解珍、解宝、邹渊、邹润四人统领百余个山暴军在前面开路。
这山暴军成立之初衷,便是为了征伐高丽。
解珍、解宝兄弟二人,乃是猎户出身,自幼在登州深山里翻崖跃涧,逐虎追豹,辨兽迹、识猛禽、寻泉眼,一身本事大多都耗费在万山丛莽之间。
那邹渊、邹润叔侄二人,久居登州登云山中,惯于在山林中劫道,伏草设伏,走险路那是如履平地。
这支山暴军,被这四人日夜操练,拣选的尽是些惯走山路,耐得饥渴,不惧荒林的胆大农家子弟,不着重甲,不编大阵,转练那山岭之间的厮杀本领。
但凡密林深谷,乱石危崖,羊肠窄径,寻常步卒行军便要气喘吁吁,摆不得阵势,但是在山暴军眼中,却如游鱼入涧,猿猴攀枝。
若是逢着峭壁,便用腰间绳索,抓着岩缝树跟,悄没声息地攀援而上。
遇着荒草丛,便会散开队伍,两三个人一队,互相照应,借着树影草莽隐身,悄无声息地摸进敌营。
山暴军最善寻路、探哨、设伏、断后,认得山中哪里有水源,闻风辨踪,看着伏草便知有无人行走。
这彪人马一路向北,道路两旁多是连绵低山,草木葱郁,乱石遍地。
解珍、解宝各提一把钢叉,腰间挂着短刀,周围散着数十个山暴军弟兄,并未挤做一团,而是三三两两撒在山坡林隙,远的相隔数十步,近的不过丈余。
有人攀爬到一棵古树之上,登高瞭望,察看前路有无伏兵。
有人弯腰仔细辨认地上踩踏痕迹,是不是有高丽人方才经过。
房学度则是押着大军中路,时时喝令左右众人留意两侧谷口,提防高丽伏兵从山坳里突然冒出来截杀。
话说解宝一边走,一边低声吩咐身旁士卒:“此地山林与我梁山不同,草木更密,荆棘遍布,脚下土石又滑,莫要贪快。但凡见到林子里鸟雀惊飞,立刻停步,各自寻找掩护,不可妄动。”
解珍抬眼望向前面前面绵延不知多少里的山岭,手按钢叉,沉声道:“房军师叫咱们在前面开路,遇着高丽人,不是叫咱们硬拼,而是要清理干净沿途伏哨,探明山道虚实。”
“这北边的高丽人最喜欢在山林里藏兵,咱们山暴军的本事,便是别人走不通的路,咱们走得。别人看不出来的埋伏,咱们瞧得见。”
一众山暴军士卒听了,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更轻,靴子底踩在枯枝败叶之上,只发出细细沙响。
遇着横生的荆棘,便抽出短刀,轻轻割断,不胡乱挥砍,免得发出声响传到远处,惊动这山岭之间的隐藏之敌。
大军一路小心翼翼前行,但凡遇到岔路、谷口、山崖等容易藏人之处,必会分出两三个小队,绕过去搜索一番,确认无误,方才打一声低哨,招呼后队继续前行。
正行路之间,林稍一阵山风吹过,惊起一片山雀,呼啦啦向斜对面山坳飞去。
解宝当即抬手一压,低声下令:“止步!”
霎时间,百十名山暴军士卒立时散开,有的贴在巨石后面,有的矮身藏在灌木丛里,弓弩都悄悄上了弦,齐齐握紧手中短刀,寂然不动,如同融入这片山川草木之中。
解珍侧耳细听,风里除了阵阵松涛之声,竟隐隐夹着几分草木摩擦的细碎声响,绝非鸟兽穿行所能有的。
他向解宝使了个眼色,又朝左侧一处山坳呶了呶嘴。
解宝会意,自腰间解下一条飞抓绳索,脚尖一点,便悄无声息往侧坡绕了过去。
邹渊、邹润叔侄二人也各带一队人,猫着腰往右侧林子里抄去,只留数十个人挡在正面按兵不动,诱敌先动。
果然,沉寂不过片刻,“嗖”地一声,一支羽箭自斜对面密林中激射而出,直奔最前面一名山暴军士卒面门。
这士卒也是猎户出身,听得弓弦响声,连忙低头弯腰,趴在地上,那箭镞擦着耳根飞过,“咄”地一声,钉在身后树干之上,尾羽兀自颤动。
“高丽撮鸟敢放冷箭!”这士卒怒骂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短弩,对着箭矢来处还了一箭。
林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藏着的高丽兵见形迹败露,也不再躲藏,只见二三十人各持短弓利刃,从树后石缝里钻了出来。
这伙高丽人皆是轻装短打,脸上抹着岩灰,显然是久在山林里巡哨的精锐,见宋军人多,也不硬拼,呼哨一声,便分作两三股,往林子深处退去,一边撤退,一边放箭,想引着山暴军追赶,再凭借地利伏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