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漾漾看不懂他举动的含义,皱着眉头打开油纸,里面是几块精致的糕点:“合生记的荷花酥?怎么突然带这个回来。”
“我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才买到这么一点儿。”陆希泽对她露出笑容,“尝尝喜欢吗?”
他常年冷峻的脸实在不存在笑容的褶皱,笑起来僵硬又难看,而这诡异的举动,更让夏漾漾担忧。
她把荷花酥放回桌上,上半身微倾,手挡在唇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你不说,是怕隔墙有耳?”
淡淡的馨香透过来,陆希泽缓缓摇头:“没有,没有发生什么。”
“路上有人追杀你了?”
“没有。”
“你在路上杀人了?”
“……也没。”
既然不是遇上了敌人,那能让他这么难以启齿的恐怕只有一件事了,夏漾漾放下手,有些复杂地望着他:“你……你身体里的…‘那位’……还好吗?”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把他“蛇”身的秘密摊开来说。
陆希泽蓦地看向她,被那晦暗摄人的黑眸盯上,有如被剥夺空气一般。
他不需要开口,被一瞬间激起的恐惧就是最直白的答案。
“长嫂。”他声线沉顿,嘴唇张了几遍,才艰涩开口,“你和兄长的感情很好吧?”
这句话歧义颇多,加之刚才的踌躇,对面纤弱的人儿身形摇晃了一下,捂住嘴,眼中瞬间沁出雾水:“难道是,少淮他——”
“兄长很好!”陆希泽打断她未尽的猜测,看到她流泪,他就眉心胀痛,不禁两指去按揉,“今夜月明星稀,颇是思念兄长,有些伤感……不如,长嫂同我说一说兄长年少之事罢。”
夏漾漾:[嗐,我还以为他终于要道德沦丧了呢,白激动一场。]
“哦,原来是这样啊……”
对面人儿肉眼可见地消去余惊,捂着胸口轻拍了拍,挽唇笑了一下:“男子伤感是多么正常,下次可别这么犹犹豫豫的了。”
“嗯。”陆希泽闷闷地应了一声。
接下来,就是夏漾漾胡编乱造,开始天马行空扮演思春少女的大舞台了。
夏漾漾的神情瞬间柔软下来,唇角漾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浸润在甜蜜回忆里的笑。
“少淮他啊……我记忆里的他,可能跟你见过的,不太一样吧……”
书房里很静,只有她轻缓的叙述。
“小时候我很调皮,总是因为有不同的见解顶撞教书先生,先生就罚我在私塾外站着反省,这个时候少淮哥总能出现……他牵我到腊梅树下,变戏法似的就掏出一盒西洋糖,他对我说,‘别理那些老古董,尝尝这个,甜,以后哥哥教你认洋文,带你看更大的世界’。”
她手无意识地比划着,向他描绘那糖果的形状,语气又是那样纯粹:“我现在还记得那些糖,用漂亮玻璃纸包着,我只吃了一颗,就再没舍得吃了。”
他听着,面上不动声色,指骨却捏得发白。
做什么要听她说这些,她的每一字,都像捻过醋汁,听得他心里一阵发酸。
“后来他远渡重洋去念书,常给我写信,他写‘见红叶如见故园秋’,我就回他‘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
系统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呕——快别说了,主儿,土味情话都没你的瞎话肉麻。]
夏漾漾:[去去去,去小孩儿那儿桌去,别影响我发挥。]
“他念书一念就是五年,有一次,我病得很重,写信想让他回来看看我,他就真的回来了,我问他可不可以不念书了,我好想念他,他说:‘哥哥读这些,是为了有朝一日,让你这样的女孩子,能安心地在阳光下,读任何你想读的书。’”
“……”
“分别时我们相拥在一起,他跟我说,‘漾漾,留长头发吧。等天下稍定,哥哥回来,看你穿西洋婚纱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陆希泽胸口闷得厉害,他一开始莫名其妙擦桌子,听着听着又把配枪拿出来擦。
后来干脆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以求稍稍容纳心底不合时宜的波澜。
他敬爱兄长,这份感情从不掺假。
可此刻听她娓娓道来那些他不曾参与、也无法复刻的过往,一种钝痛的情绪,仍啃噬着他引以为傲的冷漠。
他嫉妒了,他嫉妒兄长能轻而易举地占据她心中最柔软、珍贵的位置,嫉妒他即便陷入昏迷,也依然是她全部温暖的来源。
这样一往情深的长嫂,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兄长出轨的打击?
“可以了,不用说了。”陆希泽终于冷声打断,把自己从煎熬理解脱出来,迅速奔向下一个话题,“名单上的内容你看过了吗?”
夏漾漾长睫毛眨了眨,眼里弥漫的水雾被清明取代。
她迅速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以免泪水又被看见:“我看过一眼,很详细,上面有卧底的暗……”
还未说完,陆希泽点点头:“可以,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条信息都背下来,烂熟于心。”
“什么?”夏漾漾倏地抬起头,握着木匣的手收紧,眉心也蹙起,“为什么?”
“长嫂聪慧过人,这对你来说应该并不困难。”
“我背下来……”她停顿了一下,试图理解这突兀的要求,“然后呢?”
“然后把名单烧了。”
“烧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些,看他的模样已是难以置信,“你不看一眼这份名单么,里面的信息很重要,是我……我费了很大力气,从井里打捞上来。”
“我有什么要问的,直接问长嫂就可以了,难道说,你有一天会抛弃我兄长于不顾,离开陆家?还是说,你觉得你我会决裂反目成仇?”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刺人的尖刻。
“当然不会!”夏漾漾张口反驳,但随后,不解与一丝被冒犯的恼意涌上来,“你今天真的很怪,又突然说这种难——”
“听的话”三个字尚未吐出,就被他下一句堵回去。
“那不就好了。”
他的截断是刻意为之,目的明了,就是迅速结束话题。
夏漾漾心中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扩大。
“可是,我不懂行兵打仗,这份名单非常重要……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立即筹划北上,把它带回去仔细研究,该联系的联系,该防备的防备。”
她两手捧着木匣递向他,又被一只铁手不容置喙地压回来。
“不急。”陆希泽声音是惯常的平稳,“你身体还需静养,伤寒落下病根儿可是一辈子的事,这么大的罪名我可担不起。”
“你前日还说是药三分毒,叫我少喝、不喝。”
“北平奸细甚多,一路凶险你也心知肚明,若是盲目带回,风险太大。”
“若是因为怕奸细就不回去,不将这至关重要的东西送出去,岂不是因噎废食?这……不像你,小叔。”
最后那个称呼,她咬得很轻,像一根细针刺破他的伪装。
“……”
陆希泽抿了抿唇,侧脸的线条在月光映照下中显得格外冷硬。
这份名单是夏家最后、最重要的功绩,也是她唯一能跟府里那些老顽固……甚至是他兄长叫板的底气。
只有她知道这份名单,她哪怕最后跟兄长合离,再到司令部,说话也有三分重量。
这份名单不能给别人看,甚至不能给他看。
这样两人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无法切断最后一根藕丝。
他眼睫微垂,沉吟良久,才再开口:“长嫂觉得比我懂门道?”
“这确不是。”夏漾漾立刻摇头,“事关重大,我有些心急,小叔想必可以理解。”
“我有我的考量,长嫂……何况,我都不急你急的什么。”陆希泽修长的手指微曲,翻开杯盏,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剥开一块荷花酥递给她,“坐下,尝尝我给你买的荷花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