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沉重的枪从她指间滑脱,“哐当”一声掉落在地面上。
“呕……!”
剧烈的反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夏漾漾猛地踹了陆希泽膝盖一脚,从正厅的门口跑了出去。
陆希泽看着她崩溃落逃的模样,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他抬手,用拇指随意抹去自己下颌可能溅到的一点血渍,动作冷漠、倦怠:
“都杀了,一个不留。”
*
借由这一条口子,陆希泽顺藤摸瓜,三天时间就把谋杀陆少淮的背后势力揪了出来,果不其然是盘踞南方、与外寇勾连最深的张家。
张家是南方势力最大的军阀,处富饶之地,民富兵足,近年靠着变卖矿权路权,从洋人手里换得不少新式枪炮,胃口便愈发猖狂起来。
只是这回,他们算盘彻底落空了。
不仅夏家那位“格格”没捞着,数年安插的暗桩被连根拔起,精心培养的骨干更是一夕折损五人,可谓元气大伤。
陆希泽处理完兄长的仇再回陆府时,已是三天后的黄昏。
他脚步快且沉,一进府邸直奔后院。
也不知是为了见兄长心切,还是为了见什么其他的人。
正屋的病房药香浓郁,只点了一盏西洋玻璃罩灯,陆希泽高大的身影一出现,便像一道山岳陡然截断了流通的空气。
“怎么是你?”
正一勺一勺给病床上大少喂药的刘中医吓得手一抖,药碗里的汁液晃了晃,险些泼出。
他赶忙回头看向身后来人。
陆希泽刚从外头回来,军氅未解,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凛冽。
“陆、陆少帅!您…您来看大少爷了!”他慌忙站起,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声音明显微颤,“我正给大少爷喂药,刚喂完这一剂。”
也不知是谁招惹了这位煞神。
他扫过老郎中手中空了大半的药碗,又越过其肩头,望向他身后的床榻,鼻腔里哼出一声极短的、不耐气息:“我又不瞎?看不到你在喂药吗?”
刘中医下意识地又躬了躬身,试图揣摩他的心思:“少帅可是有话要单独跟大少爷讲?那……那老朽先去屋外等候,等您跟大少爷说完话,我再——”
“长嫂现在何处?”陆希泽打断他。
这话问得突兀。
刘大夫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起大少奶奶。
这才注意到,少帅的目光似乎并未真正落在榻上兄长身上,而是转向通往偏院的某个方向。
他有些磕巴地回道:“大少奶奶……在西厢房歇着。”
“西厢房?”陆希泽语调陡然扬起,正面看向刘大夫,眼神像浸了寒冰的针,“我兄长吃药都有固定的时辰,一刻也耽搁不得。这活儿,不是她自己当初死皮赖脸非要揽下来的么?怎么,这才装了几天,就摆起大小姐的架子,连药都不亲自喂了?”
“哎呦!少帅!非也!非也啊!!”刘大夫急得连连摆手,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了起来,“大少奶奶照顾大少爷,那是尽心尽力,从未有过半点疏忽!这些日子,她常是伏在病榻之前,衣不解带,困极了就和衣在榻边矮榻上囫囵睡一会儿,煎药喂药、擦身按摩,事事亲力亲为,那一片真心,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啊!”
“是么?”陆希泽眼神却愈发锐利,像是不信,又像是非要逼出点什么,“那这喂药的时辰,她人怎么不在这儿?”
“这……”刘中医语塞,眼神闪烁。
“说!”
刘中医被这一声低喝震得肩膀一缩,知道瞒不过,只得硬着头皮交代:“大少奶奶她…她不是被……被那日司令部里的事,给吓着了么……”
“……”
他偷偷抬眼,见陆希泽面色沉凝,并无打断之意,才继续艰难说道:“自那日被您司令部的人送回来后,少奶奶就…就发起了高烧,来势汹汹,三日不退,人都烧得说胡话了……如今烧虽是略退了些,可人还虚得很,起身都难,此刻……此刻尚且在西厢房里,卧床不醒呢。”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陆希泽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那双深潭似的黑眸,在听到“高烧三日”、“卧床不醒”时,暗沉了一瞬。
军大氅的一角刮过地面,离去的背影疾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