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新世道里,格格早与百姓无阶级差别,但夏漾漾却真切切是从小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别说受委屈了,更是一身傲骨都折不得的。
如今双亲亡故、无家可归,又被逼着用枪杀了人,不病倒才怪呢。
陆希泽坐在昏迷小姑娘榻边的木椅里。
垂眸静静看着榻上的人儿。
她眼闭着,身上盖着轻软的锦被,只露出纤细的脖颈和一截伶仃的腕子。
三日高烧带走了她身上的血色,肌肤几近透明的瓷白。
管家正垂首躬腰,一五一十地复述三日前的经过。
起初,陆希泽面色沉静,随着管家越说越细,他竟越觉画面生动有趣。
荒谬得惹人发笑。
忍俊不禁。
据管家所言,大少奶奶回来后直奔大夫人房间,又是哭又是闹,把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的长辈都吸引过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从放在她被窝里的蛇,到以她性命做诱饵,桩桩件件,声泪俱下地指控他残暴不仁、欺凌寡嫂。
那些平日里被他压得喘不过气、只敢在祖宗规矩上做文章的老朽们,一听之下,简直枯木逢了春雨。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老脸上,瞬间就绽开了压抑不住的、兴奋的光彩。
终于逮着机会了!
终于能主持公道,好好杀一杀他这个门外人的锐气了!
他们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满是怜惜与愤慨:“好儿媳,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你说,要那混账如何赔罪?我们定为你做主!”
不料,她一不要金银,二不要道歉。
而是领着那一大群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搀扶、说话讲究抑扬顿挫的老古董,浩浩荡荡,杀到了他独居的院落前。
那场面,想想就滑稽得令人牙酸。
一群穿着长衫马褂、留着山羊胡的老头,竟还要一个身形纤弱、泪痕未干的小女子撑腰。
他们趁他在外忙于公务,对着他院里的东西撒足了气地砸。
从他喜欢的紫檀木屏风、D国带回来的行军桌、墙上挂着的猎枪和地图,甚至到他惯用的茶杯……
最有趣的还是主谋。
每砸一样,或是每踹一脚门板,她还要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字正腔圆地骂他一句。
一屋子人骂来骂去,竟成了飞花令一般的。
老头儿甲砸个花瓶,骂道:“豺狼之心,昭然若揭!”
她摔了板凳,接着骂道:“罔顾伦常,丧心病狂!”
老头乙颤巍巍地折断自己的拐杖:“荼毒亲长…不忠…不孝!”
她一边扶住栽倒的老头乙,还要再接上一句:“虚披人皮,不伦不类!”
一句接一句,引经据典,全是诛心之言。
真可惜,未能亲眼目睹这生动画面。
陆希泽目光跳跃到小姑娘那张因反复噬咬,而透着一丝绯色的唇瓣上。
一边笑着,一边眼底闪烁着奇异难测的亮光。
这个总拿长嫂身份压他一头的夏家格格,哪儿温婉贤淑了,分明是,好生泼辣。
“知道了。”他随手扔了五六块银元到管家手里,“啪嗒”一声脆响,“下去吧。”
管家本以为大少奶奶少不了苦头吃,没想到少帅竟难得高兴了,管家捧着银元喜出望外,连忙退了出去。
窗外暮色渐浓,染在陆希泽的侧脸上。
安静坐了一会儿,他牵起薄被脚帮她往上提了提:“哭成这副鬼样子,还以为你能有多大出息。”
正跟系统一块儿看监控的夏漾漾气得把薯片都扔了:[这小混蛋,嘴真是贱得空前绝后!]
系统舔着手指上的薯片渣:[蛇本来就是冷血动物啊。]
夏漾漾:[不行,我得好好教训他一番。]
系统:[怎么教训啊?他随身带枪的,打又打不过。]
夏漾漾邪恶地摸着下巴:[谁说教训人,非得要动武力了?]
陆希泽看到小嫂子还没到病死,就放了些心,给人拎完被脚便起身离开。
忽然,手指一烫,被一股细微又执拗的力道拽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