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希泽从司令部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烂醉的老爷公子,酒气熏天。
他是厌恶透了这酒席的,他回来,是因为今晚的洞房花烛夜。
虽说兄长昏迷不能人事,但那夏家女子却要跟兄长共寝一室,他思来想去,怕这女人怨恨于白日阻拦之事,对兄长不利。
依照俗礼,新婚当夜,陆希泽当避叔嫂之嫌。
可他是家里唯一的掌权者,他要进大少爷的府邸,哪个不长眼的下人敢拦?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刚走进庭院,就跟从小厨房里出来的小嫂子撞了个正着。
小嫂子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稠粥,此刻的她已经换下那一身艳丽的大红袍,一身鹅黄色的老式长裙让她穿得脆生生的。
乌黑浓密的长发编成一条麻花垂在胸前。
卸去那些胭脂俗粉后,她皮肤更加吹弹可破,明眸皓齿,跟那未长开的花骨朵儿似的。
“小叔怎么来了?”
她见到陆希泽不免诧异,但过后,又露出的笑脸。
“小叔回来的晚,定饥肠辘辘吧?可惜前堂的酒席已经撤了,我做了肉粥,你吃一点儿吧。”
陆希泽斜眼扫过她手中托盘,里面红红绿绿,像是有西兰花、瘦肉之类的,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还会自己做粥?
他一身的戾气,活像一尊冷面阎王:“谁准你进这府邸的,滚出去。”
小嫂子本来也是皮笑肉不笑,听到这话,当即连演也不演了,“哼”了一声,旋身便走:“不吃算了,本来就是做给少淮吃的,你去吃外面的猪食好了。”
一听是给兄长吃,陆希泽又叫住她:
“站住。”
“作甚?”她半转过身来。
陆希泽的手指苍白细长、皮儿薄得几乎透明。
他绕到小嫂子面前,漂亮的手舀起一勺热粥送到她唇边:“长嫂先吃第一口。”
小嫂子抿着一双粉唇,迟迟未动。
陆希泽往上一看,才看到她眼里滚动着屈辱的泪光,冷笑道:“怎么,我敬长嫂,长嫂却不吃?是不领我情面,还是怕被有心人动了手脚?”
“我若是要害少淮,你就是十只眼盯都盯不住。”
她声音不高,却清凌凌地劈开夜色。
不待陆希泽答话,她竟真的向前微倾了身子,就着他手中的瓷勺,轻轻含住热粥。
这一倾,鹅黄的衣领便松了些许,一抹暖玉似的锁骨阴影跌进陆希泽的视线里。
不是粗鲁的吞食,而是先用柔软的唇瓣堪堪抵住微凉的瓷边,顿了顿,才伸出一点嫣红的舌尖,极快、极轻地吮去了勺心最上层那一点温热的粥。
动作细微得像触碰花蜜。
可那唇珠上沾的水泽,和她喉间吞咽时脖颈拉出的纤细线条,却在昏黄灯火下无所遁形。
陆希泽视线一暗。
咽下后,夏漾漾非但没退,反而更抬起眼帘。
她微微张嘴,探出那截湿润的舌尖,让他看清空无一物的口腔。
陆希泽自从十四岁被兄长从皇陵里救出,就整日在军营里跟一群脏臭的男人摸爬滚打,哪儿见过这副场面,更遑论直勾勾盯着小姑娘的嘴儿看了。
当即便觉得,被巨石压得严丝合缝的某处,撬开了一角。
口干舌燥。
“放心了?”小嫂子直起身,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按了按唇角,“现在,能让我去喂你哥哥了么?他躺了一日,总该进些汤水。”
陆希泽盯着那方帕子上若有似无的水痕,手中的勺子却未收回。
“谁告诉你兄长能进粥水?”他语气更冷,“大夫说过,他昏迷中吞咽不易,强灌恐呛入肺腑。”
对面的小嫂子显然一愣:“但府里的佣人都说……”
“大夫熬制的药汁与你这菜粥岂能相同?”
“……是我不懂。”她垂下眼睫,声音软下来,那瞬间的失措不似作伪,“只想着作为妻子,总该做点什么。若是倒了实在可惜,既如此,这粥便……”
陆希泽等她顺水推舟。
却下一秒,指尖一空,手里的调羹反被夺了去,再定睛,对上一双满是调侃的月牙眸子。
清清俊俊,真真比琉璃还要干净。
“我自己吃了吧。”
她接上一句未尽的话,哪儿还有方才半点儿做错事儿的自责。
转身时,她垂在胸前的麻花辫发梢,甩过他未及收回的手腕。
一点点酥麻的,痒痒的。
“小叔若饿了自己去厨房取,我做了许多,连院儿里的猫猫狗狗也一并有份儿。”
鹅黄衣裙的背影,慢慢融进陆府浓重的阴影里,像一滴金色坠入墨池。
陆希泽的表情一下就阴沉了。
他这是怎么了,竟被一个小丫头牵着鼻子走?
被这样质疑、羞辱,她不该是躲在孤零零的婚房里哭鼻子吗?
看来他还是太心慈手软。
若是这个骑在他兄长头上作威作福的女人不能连哭带爬地逃离陆府,他就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