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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0章 夜巡扣人,东宫救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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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沉夜幕倒扣在大周京城上空,层层叠叠的宫墙楼宇隐在墨色里,晚风穿街而过,卷起满地枯碎落叶,擦过青石板缝隙,发出细碎又荒凉的声响。全城宵禁早已经准时施行,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巷彻底沉寂下来,万家灯火尽数熄灭,唯有皇城司辖下的夜巡队伍,踏着规整沉缓的步伐,游走在京城每一条街巷之中,手握刀枪,恪守铁律,镇压夜色之下潜藏的乱象与祸端。

近几日,整支夜巡队上下,都透着一股压抑许久终于松快下来的轻松气息。

缘由无他——往日里日日赖在队伍里作威作福的大皇子陆允之,已经接连好几日没有露面。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陆允之并非主动前来夜巡队历练,而是早前行事荒唐、屡犯宫规,又因行事张扬触怒圣心,被玄曦帝临时贬斥下放给程景浩,而程景浩强行扔进皇城司夜巡队罚差自省,算是皇家对闲散皇子的一番敲打惩戒。

他本就半点不愿受管束,养在深宫金枝玉叶,文不成武不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半点实干能耐没有,摆皇子架子、折腾下属、拖慢巡防进度的本事却是数一数二。自打被贬入夜巡队那日起,这支本分值守的巡夜队伍就再无安宁之日。

他无视皇城司规矩,随意篡改巡逻路线,想歇便歇,想走便走,全凭一时兴致;仗着皇子尊贵身份,随意指使队内士卒为他跑腿打杂,稍有不顺心便出言苛责辱骂;行事任性妄为,屡屡突破宵禁底线,纵容自己身边亲近之人深夜游走街巷,屡屡违规,全靠身份压人,让整支队伍日日为他的任性买单。

白日里嫌巡街劳苦,动辄就地歇脚休憩,动辄勒令兵士为他寻茶寻食,寒冬怕冷、盛夏怕热,半点苦累不愿承受,偏偏还要端着天家皇子的架子,处处挑剔苛责。遇上街巷繁杂地段,不愿步行绕路,便强行调遣巡卫人力为他清道开路,全然不顾夜巡安防的要紧要务。

队内主将苏民强,是实打实凭军功爬上来的中坚良将,性子刚硬耿直,军纪刻入骨髓,最厌恶这种仗着出身横行霸道、一无是处的纨绔权贵。碍于对方皇子身份,又是帝王亲自贬来罚差的皇子,他不能骂、不能罚、不能强行管束,只能步步忍让,硬生生憋了满肚子闷气。明面上维持上下级体面,暗地里日日紧绷心神,既要保证巡防不出纰漏,又要处处迁就大皇子的荒唐行径,短短数月,眉宇间的疲惫与沉郁便重了数分。

上到苏民强,下到普通巡夜兵卒,没有一人待见陆允之。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这位被贬来罚差的大皇子,纯粹就是队伍里的累赘,只会无端折腾人、扯后腿,于巡防安防半分益处没有,反倒时时刻刻给整支队伍埋下祸端。一旦夜间突发祸乱,或是街巷出现盗匪作乱,以陆允之的性情与本事,非但不能助力平乱,反倒会慌乱失措,拖累众人部署,甚至因一己任性酿成难以挽回的过错。

如今陆允之突然消失多日,宫外无传讯,队内无音讯,零碎消息慢慢从皇城司上层官吏口中缓缓流传下来,层层梳理,一切因果始末,终究绕不开如今闹得满城风雨、朝野震动的《西游记》伪书案。

早前,穿越而来的王语嫣凭空拿出完整西游话本用其亡夫杨朔之名,书中神魔斗法、西天取经历险的故事新奇绝妙,文笔跌宕,想象磅礴,跳出了大周以往志怪话本的陈旧框架,瞬间席卷整个京城。上至皇室宗亲、文武百官,下至市井小民、街坊百姓,人人追读传阅,一时之间,西游话本成了大周最火爆的读物。茶馆说书先生日夜宣讲西游桥段,书坊连夜刊印话本供不应求,世家公子、闺阁女子、市井苦力,人人口中都能聊上几句悟空降妖、唐僧西行的典故,风靡之势,前所未有。

而被贬在夜巡队混日子、百无聊赖的陆允之,正是最早一批深陷西游故事的狂热粉丝。

他偶然从世家友人手中得获手抄残本,翻阅之后便彻底沦陷,日夜翻看,废寝忘食,彻底沉迷其中,对这本奇书推崇至极。那段时日,他借着皇子身份四处张扬,自掏府中私银,自费刊印大量西游书卷,走到哪送到哪,皇宫内院、宗室府邸、朝堂同僚、京中世家,处处都有他赠书推书的身影。逢人便大肆夸赞西游绝妙,言辞之间极尽吹捧,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晓这本旷世奇书的精妙,一心想借着推广奇书,彰显自己品味独到,博一番风雅名声。

大皇子痴迷西游、满城送书的事迹,一度成了京城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旁人有的打趣皇子难得有这般喜好,有的暗自嘲讽他不务正业、荒废本分,更有朝中老臣暗自忧心,这般荒诞神魔之书大肆流传,恐乱人心性。

可风光转瞬即逝,繁华盛景不过昙花一现。随着西游流传越广,传抄版本越来越多,书中诸多逾越礼制、言辞不羁、戏谑圣贤、轻慢神佛的内容渐渐显露,引来朝堂守礼老臣的激烈非议。再加上有心之人暗中溯源追查,话本出处不明、无原着典籍佐证、情节凭空杜撰的疑点层层叠加,官府介入深挖之下,王语嫣凭空抄袭拼凑、假借奇思妙想杜撰伪书牟利的残酷真相,渐渐浮出水面,风波彻底爆发,席卷朝野。

一时间,朝堂之上奏折纷飞,弹劾伪书祸乱民心、败坏世风的折子堆满御案,玄曦帝震怒不已,下令彻查话本源头,严禁私自传抄刊印,整肃市井文风。

陆允之前期太过张扬,明目张胆为伪书造势,大肆推广宣扬,几乎成了西游伪书最大的推手,这般明目张胆的僭越之举,早已触怒玄曦帝龙颜。帝王本就对这个不成器、一身劣习、无心朝政、顽劣难驯的长子满心不满,积压多年的失望与不满尽数爆发,借着西游一案为由头,一道加急圣旨即刻下达,直接将陆允之紧急召回深宫,闭门严加训话,剥夺出宫权限,永久禁锢在东宫反省,日日诵读圣贤典籍思过,不许随意出宫半步,更别谈再来夜巡队混日子、肆意妄为。

消息传回夜巡队时,所有人表面神色如常,心底皆是暗自松了一口长气。

没了这位被贬下放、一身毛病、骄纵蛮横的皇子搅局,夜巡队终于回归本该有的秩序。不用再迁就皇子的任性,不用再临时打乱既定的巡防部署,不用再为权贵的违规行为兜底担责,不用日日提心吊胆,生怕大皇子一时胡闹闯出祸事。苏民强紧绷多日的神色缓缓舒展,眉宇间积压的戾气与烦躁渐渐散去大半,连行走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整支队伍的氛围,前所未有的规整肃穆。

夜色渐深,巡防路程已然过半,越过繁华正街,渐渐行至城郊衔接的老街巷,微凉的夜风裹挟着草木湿气,愈发刺骨寒凉。苏民强手中牢牢牵着一根粗壮结实的绳链,链端拴着一头身形魁梧健硕的卷毛大狗,犬只直立近一米八,浑身厚实卷毛浓密蓬松,筋骨强健,獠牙锋利,眼神凶悍锐利,是苏民强耗费数年心血驯养的护卫猎犬。日夜随行,专司震慑宵小、警戒暗处异动,夜里巡街随行,吼声洪亮,威慑力极强,寻常盗匪歹人远远望见,便不敢轻易靠近。

他目光缓缓扫过整支列队整齐的巡夜士卒,最终稳稳落在队伍里两道年轻青涩却身姿挺拔、脊背如松的身影之上,正是队内两名新进不久、入队时日尚短的新兵——十七岁的区子谦,与十五岁的林二。

二人皆是边关青云城寻常寒门出身,程景浩曾让苏民强当普通下属对待,若无性命攸关之事,不用扶持他们,往后有什么造化都是他们自己的,无权贵靠山,无世家荫蔽,祖辈皆是市井平民,无权势可倚仗,无家财可依仗。凭着自幼苦练的一身扎实硬功夫,熬过层层严苛考核,过关斩将,方才考入规矩森严、门槛极高的皇城司,新晋编入夜巡队当差。

区子谦年少沉静,面容惊俊,性子寡言少语,内敛沉稳,不喜喧闹纷争,一手红缨枪术自幼苦练,招式利落凌厉,炉火纯青,心性沉稳早熟,思虑周全,远超同龄少年;林二年岁更小,方才十五岁,身形清瘦却紧实有力,骨架挺拔,性子利落爽直,手脚麻利,身手矫健灵活,行事干脆果决,少年气凛冽,遇事不慌,应变极快。

二人结伴一同入队,年纪相近,境遇相同,皆是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平日里相互照拂,彼此扶持,安分守己,勤勉刻苦。训练值守从不懈怠,晨昏练枪习武,深夜值守凝神戒备,从不偷懒耍滑,更不会掺和队内派系是非、权贵纠葛,做事踏实靠谱,进退有度,恪守本分,不攀不比,不趋炎附势,这般端正心性,在鱼龙混杂的皇城司新兵之中格外难得,也因此,很得治军严明、看重本心的苏民强暗暗看重与赏识。

距离本年度武科举开考,仅剩短短半个月。

武举乃是天下习武之人翻身立世、踏入仕途、改换门庭的关键捷径,影响力遍及大周各州府。将门子弟、江湖武人、寒门武者、边关退伍士卒,四方高手齐聚京城,人才济济,高手云集,竞争残酷至极。一招之差,便能分出云泥之别,榜上有名者,可入军营授官,可进禁军任职,从此摆脱寒门宿命;落榜之人,只能原路折返,继续蛰伏底层,遥遥无期。

苏民强常年驻守京城防务,深知武举的残酷与重要,也日日看在眼里,清楚这两名少年新兵日夜苦修,晨昏不辍,寒暑无阻,武艺根基早已打磨得愈发扎实稳固。心知二人皆是寒门出身,无捷径可走,唯有武举,是他们逆天改命、搏取前程的唯一机会。此刻巡夜行至僻静路段,周遭无异动,正是片刻休憩的空档,他便放缓沉稳步伐,借着短暂闲暇,开口缓缓问话。

他低头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卷毛大狗粗壮的脖颈,大狗温顺低呜一声,双耳直立竖起,漆黑的眼眸警惕环视四周街巷暗处,鼻尖轻嗅夜风,丝毫不敢松懈。苏民强抬眼,目光温和却严肃,看向两名稚气未脱却风骨凛然的少年新兵,语气里藏着几分长辈式的期许与认可:“如今距离武举开考只剩半月时日,时日紧迫,刻不容缓。你们二人日日苦修,晨昏练艺,风雨无阻,功底早就打磨扎实。我且问一句,此番武举,天下英才汇聚,四方高手云集,你们二人,可有把握,稳稳拿下前五名次?”

十七岁的区子谦手握红缨长枪,枪杆贴合掌心,脊背挺得笔直如青松,眉眼清冷无波,眼底没有半分轻狂浮躁,没有年少人的傲气张扬,只有历经寒苦岁月打磨出的沉静内敛与清醒克制。他微微侧头,目光平和,与身旁年纪更小、方才十五岁的林二对视一眼,二人相视淡淡颔首,神色从容淡然,皆是不骄不馁,不卑不亢。

区子谦声音清浅温润,语调平稳冷静,克制有度,字字稳妥:“天下武者齐聚武举,能人无数,高手如云,江湖隐士、将门英才数不胜数,藏龙卧虎,不可小觑。晚辈年纪尚浅,入皇城司当差时日不长,阅历浅薄,实战不足,不敢夸下海口妄谈名次,唯有全力以赴而已。”

十五岁的林二跟着轻轻点头,眉眼干净利落,少年眉目清冽,语气平直谦和,态度端正:“我与子谦定会拼尽全力,日夜精进武艺,打磨招式,认真应对武举每一场考核,踏实应战,尽力而为。名次高低皆是天意人力,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好。我辈习武之人,只求不负数年日夜苦修,不负满身汗水,不留遗憾,不负本心即可。”

一番回答谦逊有度,分寸拿捏得当,既有少年武者的韧劲傲骨,又有底层新兵的安分自知,沉稳通透,不贪虚名,不慕荣华,心性端正纯粹。这般心性,配上扎实武艺,听得苏民强暗暗点头,心底越发欣赏这两个沉稳上进、品行端正的少年人,暗自觉得,此二人日后必有可期。

可队伍里短暂安稳平和的闲适气氛,不过片刻,就被心胸狭隘、满心钻营的副队长白蔡填生硬打破。

这几日陆允之被贬回宫受训、缺席夜巡,全队上下人人卸下重担,松快自在,唯独白蔡填整日心神不宁、坐立难安,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焦躁与惶恐,做事心不在焉,值守频频走神,全然无法安心当差。

他心心念念依附皇室权贵,毕生所求便是稳固自身地位,坐稳靖国世子之位,一门心思想要抱紧大皇子这条最稳妥、最有潜力的大腿。在他眼中,皇子便是最大的靠山,只要攀附上陆允之,来日皇子登基,他便可平步青云,侯府荣光永续。

靖国侯爷战死沙场已有十余年,昔日为国捐躯的忠烈事迹,举国皆知,受人敬仰。白蔡填身为侯府独子,年过三十有余,早已娶妻生女,坐拥侯府遗留的家业底蕴,奈何自身庸碌无能,文无才、武无功,无过人谋略,无实干之才,半生蹉跎,官场无政绩,军旅无战功,半生毫无建树,空占侯府子嗣名分。

太上皇与玄曦帝念及靖国侯爷旧日殉国大功,心存体恤,年年赏赐抚恤,保全侯府体面,却始终迟迟不肯下旨册封他为靖国世子。悬空多年的世子之位,成了他毕生解不开的心结,是他日夜惦记的执念,更是他一生最大的软肋与痛处。

为了坐稳世子之位,守住靖国侯府仅剩的世代忠烈荣光,不让祖辈基业败落,白蔡填数十年如一日,处处钻营算计,刻意讨好上位者,拼命攀附皇室宗亲与当朝权贵。当初陆允之被贬入夜巡队罚差当差,消息一出,旁人避之不及,唯有他第一时间凑上前,百般讨好、刻意奉承,日日小心翼翼伺候左右,端茶递水,迎合喜好,事事顺着大皇子心意,只为押对筹码,借皇子之势一步登天。

此刻见众人闲聊无事,巡防节奏放缓,周遭无外人窥探,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惶恐,快步上前几步,眉头紧紧拧起,面色忧虑重重,满脸忧心忡忡的焦灼神色看向苏民强,刻意压低声音,生怕旁人听见,试探着小心翼翼开口提议:“苏队,大皇子连日缺席夜巡,多日无音讯传回,骤然被宫中急召回宫严加训话,内情晦暗不明,圣心难测,祸福难料。依我之见,今夜夜巡差事结束,我等一众同队同僚,理应放下值守辛劳,一同前往皇子府登门探问一二,打听宫中近况原委,知晓大皇子眼下处境,尽一份同队共事的情分,不至于太过凉薄,失了人情道义。”

这话刚一落地,原本温和沉静的氛围瞬间凝滞,苏民强脸色骤然沉落,眼底暖意尽数褪去,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周身气场冷硬下来。

他心里通透如明镜,太清楚白蔡填骨子里那点狭隘自私的弯弯绕绕盘算,哪里是什么同僚挂念、人情道义,分明就是借着关心的虚伪由头,死缠烂打巴结讨好落难的大皇子。哪怕皇子此刻触怒龙颜、自身难保、前途未卜,他也不愿放弃这根攀附权贵的救命稻草,不肯错失任何一丝讨好皇室的机会,一心只想往上钻营投机,赌上一切换取世子名分。

苏民强本就极度厌烦这种趋炎附势、本末倒置、全无风骨、唯利是图的小人作风,当下便冷下眉眼,目光锐利如寒刃,狠狠瞪了白蔡填一眼,话语直白锋利,毫不留情,字字戳心,直直撕开他虚伪的面具,狠狠击中对方藏了半辈子的痛处。

“白副队,你心底那点盘算,不必藏着掖着,遮遮掩掩。全队上下,谁看不透你的心思?你一门心思只想攀上大皇子的大腿,借皇家势力谋你心心念念、求而不得的靖国世子之位。人各有志,你热衷权位,我懒得过多干涉。”

“但你务必记清楚自身本分,认清脚下立足之地。这里是皇城司夜巡队,是值守京城安防、扞卫城池安稳、恪守国法王规的律法之地,绝非你拉邦结党、攀附权贵、投机钻营、私结派系的戏台子。当今圣上与太上皇,最忌臣子私结党羽、皇子私下勾结朝臣,祸乱朝纲。你为了一个空头世子名分,日日钻营站队,罔顾法度,漠视规矩,这般行径,早晚要栽天大跟头,万劫不复。”

苏民强语气愈发冷硬严肃,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丝毫不留情面:“靖国侯爷为国浴血奋战,战死沙场十几年,以身殉国,留下满门忠烈的千古名声,朝野敬重,百姓感念。偏偏你这独子不争气,半生庸碌无为,无半分尺寸之功,无半点忠烈风骨,整日只会靠着侯府余荫苟活度日。”

“圣上与太上皇迟迟不肯批复你的世子册封,从来不是皇家刻薄寡恩,不念旧功,而是你德不配位、本事全无、心性狭隘,根本不配承袭忠烈侯府的爵位与荣光。自身毫无长进,修身立业一无是处,钻营逢迎却是天下第一,再这般执迷不悟、一心依附权贵、荒废本职,不出数年,靖国侯府积攒百年的忠烈荣光,迟早要彻底败落在你手中,沦为朝野笑柄。”

一番严厉斥责,字字如针,密密麻麻狠狠扎在白蔡填最不愿被人触碰、最自卑敏感的痛处。

他脸色骤然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隐隐凸起,面皮滚烫灼烧,下一秒,脸上血色迅速褪去,转为一片惨白僵硬,十指指尖死死攥紧,指节用力泛白,骨节紧绷。羞恼、难堪、怨愤、不甘、屈辱,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在胸腔翻涌交织,层层积压,几乎要冲破理智。被当众赤裸裸揭短打脸,虚伪心思被当场戳破的窘迫,压得他几乎抬不起头,不敢直视众人目光。

良久,他才强行咬牙,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戾气,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强行辩驳,语气僵硬别扭,满是恼羞成怒的刻意强硬与不服:‘’苏队长此言未免太过刻薄狭隘,言语伤人!何为攀附投机?我与大皇子同队当差多日,朝夕相处,日夜共事,本就有深厚同僚情分。听闻他骤然获罪受罚、困于深宫、前途未卜,心生挂念,前往登门问候,不过是世间寻常人情世故,合乎情理,何来结党站队、投机钻营一说?你未免太过小题大做,刻意针对打压于我,处处苛责。”

苏民强闻言,只从鼻腔里冷冷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蔑,懒得再多费口舌辩解。

和一个利欲熏心、眼里只有权位利益、全无家国法度、毫无底线风骨的小人讲道理,纯属白费唇舌,多说无益。他懒得再理会白蔡填苍白无力、自欺欺人的狡辩,猛地拽紧手中粗壮狗绳,示意身旁凶悍警觉的卷毛大狗紧随队伍,冷声丢下一句整顿队伍,严守军纪,继续巡逻,便率先迈步往前走去,脊背挺直,态度冷硬决绝,没有半分停留,直接将恼羞成怒、满心怨怼的白蔡填孤零零晾在原地。

白蔡填僵站在清冷萧瑟的街巷之中,周身夜风寒凉,吹得人浑身发寒。他死死望着苏民强冷漠冷硬、不容置喙的背影,周遭一众巡逻士卒隐晦闪躲、暗含嘲讽、轻视鄙夷的目光纷纷落在自己身上,细碎的打量与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密密麻麻扎得他浑身不自在,颜面尽失。

一股憋屈又无处发泄的怒火死死堵在胸口,戾气郁结,无从宣泄,却又不敢当众发作。

他刻意压低嗓音,咬牙切齿,压低声调,满腹怨毒,愤愤不平地低声暗自埋怨:“不过就是运气好些,机缘巧合娶了公主,沾了皇家姻亲的天大荣光,才有今日的地位权势,有什么好傲气自持的?真论家世底蕴、世代功勋、祖辈荣光,我靖国侯府世代忠良,浴血护疆,哪里比不得他半分?自身本事平平,行军打仗并无盖世之才,不过是会讨圣上欢心、懂得顺势站队,便高高在上,日日骑在同僚头上作威作福,仗势压人,当真欺人太甚!”

细碎的抱怨压得极低,含着满腹不甘与怨毒,只敢独自暗自嘟囔发泄,万万不敢让前方治军严苛、手握实权的苏民强听见半句,只能将所有不满藏于心底,暗暗记恨。

走在队伍后方的区子谦与年仅十五岁的林二,二人自幼习武,耳力远超常人,即便话语压得极轻,依旧将这番私下怨怼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十七岁的区子谦眸光淡淡一瞥,清冷的视线扫过角落满心怨毒、气量狭小的白蔡填,神色无波无澜,眼底不起半点涟漪,无嘲讽,无议论,无波澜。少年人心思通透早熟,早早看透朝堂官场的黑暗规则与人性私欲,深知权贵纠葛最是凶险,多看少说,方是自保之道;十五岁的林二也只是淡淡斜睨一眼,转瞬便收回目光,神色平静淡漠,少年心性纯粹,无心掺和成人之间的利益纷争与私怨纠葛。

二人全程沉默无言,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开口附和、议论是非、随意评判上司的意思,恪守新兵本分。

他们二人皆是刚入皇城司的底层新兵,年纪尚轻,无权无势,毫无根基背景,在上位者林立、规矩森严、暗流汹涌的皇城司之中,立足本就步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端。

大周朝堂之上,皇子储位争斗不休,暗流汹涌,朝中大臣派系林立,文官集团、武将世家、外戚宗亲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算计,朝野内外危机四伏。身处这般复杂环境,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轻则革职流放,枷锁加身,重则抄家斩首,株连亲友,下场凄惨无比。

对他们这种出身寒门、无依无靠、只想靠一身武艺搏取前程的少年人来说,少站队、少结怨、少掺和权贵纷争、远离朝堂私怨,安分守己、恪守本分、专心值守、苦练武艺,才是安稳保命、稳步前行的唯一正道。

皇子之争、朝堂博弈、侯府恩怨、权贵私怨,通通与他们无关,也无力插手。老老实实当好每一夜巡夜差事,认真值守,护卫街巷安稳,勤练武艺,静心备战半月后的武举,安稳活下去,凭自身本事逆天改命,挣脱寒门枷锁,才是最踏实、最靠谱的道理。

贸然掺和上层恩怨纠葛,今日依附此人,明日讨好那位,一旦派系崩塌、权贵倒台,区区两名无依无靠的底层小兵,只会最先沦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任人拿捏,无处申冤。

二人心照不宣,彼此对视一眼,皆读懂对方眼底的谨慎与清醒,漠然旁观眼前的闹剧,不议论、不评价、不搭话、不掺和,默默握紧手中兵器,收束杂念,一心专注于眼前的巡夜值守。

时间缓缓流淌,夜色层层加深,浓墨一般的夜幕彻底笼罩整座京城,转眼已是三更天。夜色浓得化不开,墨色天幕压覆城池,死寂沉沉,连夏夜残存的虫鸣、穿街而过的风声都渐渐沉寂消散,万物蛰伏,万籁俱寂。

森严宵禁的冰冷威压,牢牢笼罩城池每一寸土地,街巷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整座京城陷入彻底的沉寂与肃穆之中,唯有皇城司夜巡队伍的脚步声,沉稳规律,划破长夜寂静。

夜巡队伍缓缓行至一处偏僻幽深的窄巷,此地远离主城闹市,两侧高墙耸立,墙垣斑驳老旧,墙面上爬满枯败藤蔓,四周人烟绝迹,荒僻冷青,杂草丛生,少有行人往来。历来是深夜里最容易藏污纳垢、盗匪潜伏、歹人聚集、奸邪作乱的凶险地段,也是夜巡队伍每夜必重点严查的要害之地,半点不敢松懈。

众人列成两队,稳步列队缓缓穿过巷口,心神紧绷,警惕四周暗处动静。可就在队伍行至巷口正中之时,一道身形慌乱、步履踉跄、神色仓惶的身影,突然从巷中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不顾一切狂奔冲出。

来人脚步虚浮凌乱,衣衫微乱,发丝松散,神色慌张扭曲,眼底满是焦灼惶恐,全然不顾前路列队而立的巡夜兵士,不顾前方冰冷刀枪,直直朝着巡逻队伍不顾一切猛冲而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追赶一般。

仓促奔逃而来的来人,正是深陷伪书风波、日日惶恐不安的王语嫣。

自《西游记》伪书案彻底爆发,官府全面彻查之后,王语嫣便彻底陷入了无尽的惶恐与焦虑之中,日夜难安,寝食不宁,日日活在恐慌煎熬里。

她身负穿越而来的天大秘密,凭借后世记忆,凭空拼凑摘抄,整合杜撰出西游话本,借奇书之名大肆传抄刊印,借机敛财扬名,风光一时。可谎言终究无法长久,凭空盗取故事、抄袭拼凑杜撰伪书牟利的残酷真相,一点点瞒不住世人。官府暗中四处排查溯源,追查话本最初出处,京中流言蜚语漫天四起,人人议论伪书祸乱朝野之事,字字句句,矛头皆隐隐指向她。

那段四面楚歌、人人非议的艰难时日里,唯有被贬入夜巡队、痴迷西游话本的大皇子陆允之,念着西游话本的旧日情分,感念她带来奇书、供他消遣取乐的恩情,处处暗中为她遮掩包庇。仗着皇子尊贵身份,强行压住地方官府的追查,拦下市井流言的恶意中伤,一次次为她兜底摆平麻烦,隔绝外界的非议与追查,成了她风雨飘摇、四面受敌之际,唯一的靠山与依仗,是她绝境之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往日陆允之在夜巡队当差值守时,她但凡夜里遇上棘手急事,心绪慌乱无助,或是被流言逼迫走投无路、急需寻人求助之时,都会全然无视大周森严严苛的宵禁法令,毫无顾忌独自深夜出行。早已摸清夜巡队固定巡逻路线,每每直奔必经街巷寻人求助,从不忌惮律法约束。

仗着大皇子的特殊情面与刻意庇护,整支夜巡队上下,无人敢拦她、无人敢查她、更无人敢治她夜行违律之罪。哪怕她数次深夜独行,横穿多条封禁街巷,触碰律法底线,众人也只会看在皇子颜面,视而不见,刻意包容。

日复一日的特权纵容,长久无底线的偏袒包容,让她渐渐恃宠而骄,内心滋生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傲慢与根深蒂固的侥幸心理。她早已彻底淡忘京城三更宵禁乃是国法铁律,是举国通行的规矩,错把皇子的偏爱纵容,当成自己可以肆意践踏律法、凌驾规则之上的资本。潜意识里笃定,只要有陆允之在,无论自己犯下何等小错,都会有人兜底摆平,无需畏惧国法惩处。

今夜,西游伪书案的追查愈发紧迫,朝堂施压不断,官府排查步步收紧,四处搜问话本源头相关之人,她的身份渐渐暴露,自身处境岌岌可危,随时有可能被官府捉拿问话,一旦被抓,抄袭伪书、祸乱文风的罪名坐实,轻则流放,重则牢狱终身。

万般焦灼恐慌之下,她孤立无援,亲友远离,无人可依,万般无奈之下,满心惶恐无助,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便是再次寻求陆允之的庇护。她一心只想尽快找到陆允之,哭诉自身险境,求他再度出手庇护,化解眼前危机。

心中急切,便全然不顾三更深夜、街巷禁行、律法森严、夜行重罪,孤身一人冒险夜行,避开主干道巡查,专走偏僻小巷,早早潜伏守在这条夜巡队必经的荒僻巷口,苦苦等候多时。

远远望见巡夜队伍的灯火人影缓缓出现,熟悉的衣甲映入眼帘,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急切与惶恐,失去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冲上前,满心只盼着能立刻见到陆允之,求得一线生机与庇护。

突如其来的急促异动,瞬间打破深夜小巷的死寂与安宁,一股莫名的慌乱气息骤然弥漫开来。

最先察觉危险异动、瞬间警觉戒备的,便是年少机敏、感官敏锐、反应极快的区子谦。

十七岁的少年新兵常年习武,警惕性远超常人,常年值守夜巡,早已养成遇乱则警的本能。察觉到前方黑影猛冲而来,眉眼骤然狠狠一凝,周身瞬间覆上一层冷冽凌厉的肃杀之气,周身气场骤冷。不待身旁众人反应,无人下令,无需队长叮嘱,手腕猛然利落一翻,后背稳稳背负的红缨长枪瞬间脱鞘而出,寒光乍现。

他手臂发力,借力奋力猛地将长枪飞掷而出,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毫无拖沓。

凛冽寒光骤然划破浓稠暗夜,长枪裹挟着呼啸凛冽的破空劲风急速朝前飞去,枪尖锋利刺骨,杀气凛然,精准无比地刺入王语嫣脚边一寸的冰冷坚硬泥土之中。枪身剧烈震颤嗡鸣,嗡嗡作响,鲜红似血的缨穗在阴冷刺骨的夜风里疯狂翻舞摆动,冰冷森寒的枪刃近在咫尺,寒意扑面而来,只差分毫细微距离,便能直接刺穿她的脚掌,伤及骨肉,血腥立现。

猝不及防的凌厉杀招骤然袭来,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瞬间降临,王语嫣整个人瞬间浑身僵死在原地,狂奔的脚步猛地死死刹住,身形剧烈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地。一双圆睁的眸子死死瞪着脚边寒气森森、震颤不止的长枪,瞳孔骤然剧烈收缩,猛地放大,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凝固,四肢僵硬发麻,手脚冰凉,浑身瞬间失去力气。

“来者何人?”

区子谦迈步稳步上前,身姿挺拔,少年嗓音清冷刺骨,不带半分温度、半分怜悯,字字铿锵有力,冷冽严肃,在寂静空荡的幽深小巷中沉沉回荡,威慑十足:“京城宵禁已定,二更戒严,三更封街,无故夜行,触犯国法,违令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