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残阳如熔金泼洒在青云山巅，漫山积雪被染得绯红透亮，琼屑似的雪沫上像缀了层胭脂，风过林梢时簌簌落雪，与漫天霞色搅在一起，在山间漾开一片朦胧又暖艳的光。半山腰的卧云石上，白虎正舒展着雄健身躯，粗壮的虎爪狠狠扒住冰凉石面，带起细碎冰碴簌簌滚落，宽厚的脊背弓起如满月，再猛地放平舒展，喉间滚出低沉厚重的呼噜声，震得石上残雪微微发颤。它抬眼望向山脚下，错落农舍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柴禾的焦香与饭菜的暖意悠悠飘上山腰，白虎忽然昂首挺胸，一声虎啸穿云裂石，震得周遭树枝落雪簌簌纷飞，声浪翻过山峦叠嶂，惊飞了林子里晚归的寒鸦，黑影扑棱棱掠过霞光，转瞬没入暮色。
啸声方歇，白虎陡然竖耳，尖细的耳尖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眼瞳骤然缩成细线，锐利地一扫西南方向——那里似有一缕极淡的腥气掠过，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散在风里。白虎却不以为意地甩了甩蓬松的尾尖，慢悠悠扭着圆滚滚的肥大虎臀，踩着积雪踏出一串浅浅的爪印，熟门熟路地拐进半山腰那座青砖红瓦的院落，虚掩的朱漆木门被它用毛茸茸的脑袋一蹭，便“吱呀”一声敞了开来。
院子里，程景浩正蹲在火堆旁，光溜溜的脑袋泛着微光，后脑那撮头发扎成个俏皮的倒心形小辫，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地晃动。他满脸哭丧相，眉头拧成了疙瘩，嘴里碎碎念个不停，手里拨弄火堆的树枝有一下没一下，火星子被穿堂风卷得四下跳荡，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见白虎大摇大摆走进来，他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已见惯了这灵宠的随性模样。反倒是那白虎，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踱到他身边，琥珀色的眸子斜斜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蔑视，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随后它径直挪到火堆上风处趴下，厚实的皮毛抵着融融暖意，舒服地眯起眼睛，尾巴轻轻卷着前爪，很快便发出均匀轻微的鼻息声。
郭芙兰离府的第一天，程景浩第一个便想到了那四个整日黏着她打转的小子，原以为他们往日跟着郭芙兰上山下沟跑遍了周遭，定能寻到些蛛丝马迹，便急匆匆把四个小子唤到跟前问话。谁知那四个混小子满脑子只剩跑山遍野掏鸟窝、打雪仗、爬山打猎的疯念头，对于亲娘的行踪竟是一问三不知，反倒叽叽喳喳围着他吵闹，缠着要去山涧滑冰嬉闹。接连几日，程景浩索性不再带他们出来添乱，免得寻人之事毫无进展，自己反倒被这几个活宝气得心口发闷，肝火直冒。
“白虫，你说这臭婆娘怎么就这么小气！”程景浩对着白虎打开了话匣子，声音里裹着几分委屈，又掺着些许懊恼，“我不就是随口投诉两句她整天不粘家、眼里没我，顺口胡诌说她想赶我走好找个小白脸，她就半点听不得，转头连个包袱也不拿，抬脚就没了影！这一走就五天，家里老的小的全不管不顾，这还是什么女人，有一点做娘做妻子的样子吗？”他抬手粗糙地抹了把脸，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似的自问，“我不过就几句气话，你明白什么是气话吧？那都是当不得真的浑话，她怎么就偏偏上心了呢……”
火堆“噼啪”一声轻响，燃得正旺的柴禾爆出几点火星，落在雪地里瞬间熄灭。程景浩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开始发哽，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我也是，这嘴巴就是管不住，明明是我自己心里痒痒想上京，想看看外头的花花世界，怎么就把气全撒到她身上了……”话没说完，滚烫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慌忙别过脸，抬手胡乱地擦着眼角，嘴硬地嘟囔：“怎么这里这么多砂子？迷了老子的眼！”
一旁的白虎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慵懒地甩了甩尾尖，扫开溅到跟前的火星，那模样像是早已看透了他的口是心非与脆弱。
正当程景浩还要对着白虎倒苦水，絮叨着要怎么下山寻人时，白虎却陡然浑身一僵，猛地跳起身，喉间滚出低沉的低吼，身形如一道白影跃到屋檐之下，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院门外的方向，警惕十足。程景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弄得一愣，傻傻地坐在原地不明所以，刚要开口询问，天空中忽然坠下一只庞然大物，“嘭”的一声狠狠砸在火堆上！那怪物身形怪异，长长的尾巴甩动间带着劲风，狠狠扫在毫无防备的程景浩身上，将他整个人甩飞出去。
火堆被砸得四散炸开，火星子漫天溅射，有的落在程景浩的衣襟上，有的沾到白虎蓬松的毛发上，转瞬便燃起了火苗。一人一虎顾不上惊愕，慌忙在院中的雪地里打滚，借着冰凉的积雪压灭火焰，几个滚下来，身上的火是灭了，却都成了灰头土脸的模样，程景浩的粗布衣裳沾着雪沫与黑灰，白虎雪白的皮毛也添了好几处焦黑印记，模样狼狈至极。
一人一虎喘着气，正对着院子中央那只非鼠非蛇、身形臃肿的庞然大物发愣时，又一道瘦小身影从天而降——准确来说，是从院外的山岩上纵身跃飞进来，稳稳落在了那怪物身旁。
程景浩定睛一看，眼眶瞬间通红，来人正是消失了五天的郭芙兰！她身上穿着单薄的灰布短衣，头上裹着一方蓝色碎花头巾，脚上蹬着一双磨得发亮的皮靴，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在外奔波了许久。此刻她正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着眼前灰头土脸、模样狼狈的一人一虎，眼神里满是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