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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放把茶壶往储物戒里一塞,从藤椅上站起来,白衣下摆扫过赤金砂面,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台中央走。
冰儿和白秋水跟在他身后半步,寒螭盘在冰儿腕上,霜髓蛊从白秋水袖口探出半截脑袋,两只家伙嗅着台面上残存的八转蛊气息,还有点意犹未尽。
杨紫琼从西侧藤椅上起身的时候,顾萧先一步站起来,肩膀上的灰白兽四只眼睛全睁着,尾巴尖绷成一根针。
血轮眼在顾萧眼皮缝里亮了一线,金环缓缓转了半圈,扫过台面上残留的蛊阵阵纹,扫过林放肩头那两颗灰白、粉白的石子,最后收回来。
杨紫琼抬脚往台中央走,墨色劲装被山风拂得猎猎作响,自在蛊趴在肩头慢悠悠扇着背壳,蝉形蛊虫背上那排风纹、锯齿纹、冰裂纹混在一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凶悍色泽。
两拨人往台中央一凑,看台上几千号人的脖子同时往前伸了半寸。
林放立在台面东首,白衣在风里翻卷,目光先掠过杨紫琼,在她侧后方半步的顾萧身上。
这一眼看得比方才任何一眼都仔细。
有情道本源贴着台面悄无声息地铺出去,那股银白色的柔光在旁人身上跟清风拂面没什么两样,可在顾萧身上的时候,本源反馈回来的信息清清楚楚映进林放识海。
改头换面的皮囊在道主级别的本源面前薄得跟纸糊的灯笼似的,底下那张原本的面孔、那股血脉相连的韵味、那双重瞳深处残存的一缕光明余韵,全都藏不住。
顾萧,顾伊瓷的亲弟弟。
当年光明之瞳被杨紫琼挖走,人也被杨紫琼俘虏当做人质。
林放记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这个顾萧,肩膀挺得笔直,血轮眼里的金环转得沉稳,蹲着灰白兽的那半边肩膀松快得很。没有半点被胁迫、被囚禁的模样,倒像是跟杨紫琼搭伙搭了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搭档。
林放心里翻了个儿,面上没露什么。
他手腕一翻,有情道本源分出一缕细丝,顺着两心同的感知纽带往天荒里一送。
天荒深处那座白玉庭院里,灵雾正被午后的日头晒得薄了一层。
宁雨儿拽着沐雪儿和柳馨儿在石阶前头踢一只藤球,东离妖妖和裴清歌蹲在廊柱底下比划弯刀,苏潋晴支了张矮桌跟北宫桃初、皇甫天音打牌,岳梓薇靠着栏杆看白秋水留在天荒里的那根冰属性石柱,若有所思地抿茶。
顾伊瓷坐在庭院西侧的玉兰树下,手里拿着一只没绣完的香囊,针脚细密,正低头穿一根银线。
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银白色的光幕从虚空中展开,画面清清楚楚映出无天虫谷巨台上的景象。
赤金砂面、蟠龙石柱、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头,还有台中央那道墨色劲装的身影,以及她侧后方那个黑瘦汉子模样的青年。
顾伊瓷手里的银针停在半空。
她先是扫了一眼画面里那张平平无奇的汉子脸,眉头皱了皱,正要把目光挪开,画面上那层“改头换面”的皮囊忽然像被水洗过一样褪了色,底下那张原本的面孔透了出来,五官平平常常,可那双重瞳深处有一点极淡的金色余韵在流转。
顾伊瓷的银针“叮”一声掉在石阶上。
“顾萧?”
这一声不大,可庭院里十几个红颜同时停了手里的活计。
宁雨儿把藤球往沐雪儿怀里一塞,三两步蹿过来探头往光幕里瞅。岳梓薇放下茶盏从栏杆边走过来,深紫色的裙摆拂过灵雾。白秋水留在天荒里的那根冰柱旁边,若惊鸿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踱过来,琥珀色的茶汤在杯口荡了一圈。
“哪个是顾萧?”宁雨儿把脸凑到光幕跟前,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顾伊瓷拿手指点了点画面里那个黑瘦汉子:“这个。改头换面了,可我看得出来,他重瞳底下那点金光是光明之瞳残下来的根,错不了。”
画面里顾萧正侧着头跟杨紫琼了句什么,血轮眼在眼皮缝里睁了一线,肩膀上的灰白兽拿爪子拍了拍他耳朵。那姿态自在得很,跟旁边杨紫琼的距离不远不近,搭伙搭得默契十足。
顾伊瓷看了好一会儿。
当初还是在蛮荒大陆外荒东荒的时候,她所在的武皇家族顾家被灭,只剩下她和弟弟顾萧相依为命,弟弟顾萧身怀光明之瞳,这才是遭人觊觎,导致家族祸患的根源。后来两人逃出那个灭掉二人家族凶手的魔掌,遭遇了杨紫琼。
顾萧被杨紫琼所俘虏,而她则是幸运地遇到了林放。尽管自那之后,她和弟弟顾萧从此分别,但依旧是血脉上剪不断的亲人。
此刻,光幕里那张脸虽然换了副皮囊,可底下的精气神骗不了人。顾萧站得稳当,眼里没有半分畏缩,血轮眼转得从容,灰白兽养得油光水滑,明这些年没缺过吃穿、没受过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