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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山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走到案桌前。他从袖中摸出一本用红绳死死封口的册子,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闷响,册子滑到了茶盏旁边。
“这是边镇军费直拨的暗账通道和印鉴。”林青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干瘪得像是一具存放了百年的干尸,“拿走它。换我去陕西放赈的差事。”
管事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边镇军费直拨权。这是阉党做梦都想啃下来、却一直被林青山死死咬在嘴里的一块肥肉。管事狐疑地盯着册子,又抬起头打量着林青山的脸,试图从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上找出布置陷阱的痕迹。
但林青山的眼神太死寂了。没有任何算计的余地,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焦距。
陕西现在是个人吃人的火坑,连地方官都在纷纷挂冠潜逃。阉党正愁找不到一个有分量的替死鬼去接这个必然激起民变、最终被皇帝拿来祭天的差事。这种用命换送死差事的买卖,管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半个时辰后,一份新鲜盖着司礼监与内阁大印的钦差关防印信,被随意地扔回了林青山的手里。
林青山将那枚冰冷的铜印塞进袖口,转身走出值房。
刚踏上外面的白玉阶,一阵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片迎面扑来。一道修长的玄色身影挡在了台阶下方。
孟观澜穿着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站在漫天飞舞的雪片中。这位皇极缄言社的督主,目光像淬了冰的锥子,死死钉在林青山的脸上。
“林大人用军费通道,换一个去西北送死的差事。”孟观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言语中满是刺探,“这一手以退为进,是想在陕西布什么新局?还是说,你在京师的底盘已经被连根拔起,急着要找个荒城金蝉脱壳?”
风雪在两人之间盘旋。
林青山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像往常在朝堂上那样,用缜密的逻辑和无懈可击的话术进行反击。他甚至没有反驳半个字。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孟观澜。
那是一双完全失去了焦距、布满炸裂红血丝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算计,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虚无与死志。
被这双眼睛盯住的瞬间,孟观澜所有的试探之语都在喉咙里戛然而止。他常年与诏狱里最凶悍的死刑犯打交道,太清楚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任何高深的伪装,这是一个人的灵魂彻底坍塌后,只剩下求死本能的灰烬。
一种莫名的生理性恶寒顺着孟观澜的脊背快速爬升。他的身体比理智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下意识地侧过肩膀,让开了道路。
林青山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走下了台阶。
他伸出僵硬的手指,解开了领口的盘扣。在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的目光中,他脱下了那件代表着四品朝廷大员的绯色官服,随手搭在了一旁的汉白玉栏杆上。
官服下,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青布长衫。
他将那枚钦差印信揣入怀中,带着几个始终如影随形的残存暗卫,没有丝毫留恋地一头扎进了通往西北荒城的漫天风雪里。
孟观澜站在城墙的阴影处,任由雪花落在自己的飞鱼服上。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本,用炭笔在上面冷冷地记下了一行字:天启中期,林青山道心似毁,弃官赴陕,步入绝地。
他看着那道在风雪中逐渐模糊的荒凉背影,将其收录进皇极缄言社的档案中。
而在远处的户部架阁库阴暗深处,苏清和默默地退回了属于她的那个角落。她将那把算盘小心翼翼地收入木匣中,盖上盖子,仿佛封存了一个被残酷真相击碎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