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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束胸里的那个匣子散发着陈年纸张的霉味。
长廊的转角处,火把的光影已经很远。程星阑在跨出门槛前,微微停顿了半步。两人在昏暗的光线中,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视线有了不到一息的交汇。顾明月看到那张常年毫无表情的脸上,眼角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没有言语,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程星阑垂下眼帘,端着黑水消失在门外。顾明月摸了摸胸口的硬物,转身借着禁卫换防的盲区,钻入了档库后方堆放废弃纸张的通风井道中。
次日清晨,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紫禁城上空的晨钟悠悠荡荡地回响着,砸在被雨水洗刷得泛着冷光的青石板上。
林青山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青色鹭鸶补服,双手负在身后,形单影只地走在通往大殿的白玉阶上。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次鞋底与石阶接触的频率都毫无二致。但在这个清晨,百官看向他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具刚刚从乱葬岗里挖出来的尸体。原本走在他前后的官员,不约而同地放慢或加快了脚步,在林青山周围硬生生空出了一个长达一丈的绝对隔离带。
那股党争绞杀的肃杀之气,犹如实质般堵在每一个人的胸口,连大殿外的风声都显得格外滞重。
踏入大殿,文武分列。高高的御座侧方,魏忠贤半眯着眼睛,手里端着一柄拂尘。他右手大拇指正缓慢地、一圈又一圈地摩挲着食指上的羊脂玉扳指。当林青山跨过门槛的那一刻,魏忠贤的目光只是在他身上停留了半寸,便像扫过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死物般移开了。
“陛下驾到——”
随着尖锐的唱班声落下,朝会正式开始。繁文缛节的跪拜还未完全结束,许千秋便猛地从御史队列中跨了出去。
他的皂底官靴重重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极其突兀的闷响。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熬夜后特有的亢奋与病态的红晕,甚至连脖颈处的青筋都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贲起。
“臣,督察院御史兼东厂理刑官许千秋,有本上奏!”许千秋的声音高亢且富有穿透力,语调中带着一种将猎物死死咬住、绝不松口的咄咄逼人,“臣要弹劾新任户部侍郎林青山,胆大妄为,欺瞒圣听,暗中挪用太仓秋银补足亏空,实乃窃国之巨蠹!”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千秋转过身,面向御座侧方的魏忠贤,深深一拜,随后大声喊道:“来人,呈上暗档局加盖大印的铁证案卷!”
两名小太监双手捧着一个蒙着黄绸的木匣,碎步走入大殿。匣子外面,暗档局提调的封条完好无损,三道红色的火漆印记在昏暗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眼。
许千秋看着那个木匣,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克制的狞笑。他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太久,为了在主子面前展现自己的雷霆手段,也为了彻底堵死林青山在法理上的最后申辩空间,他甚至不愿意等太监去拆解那繁琐的封绳。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几乎要点到林青山的鼻梁上,狂妄地当庭背诵起那份由他亲自罗织、贺明松被迫伪造的绝杀伪证:
“天启初年九月初三,林青山接管死档库。次日,其暗中下令,将太仓入账的秋粮折银三万两,未经武选司核验,私自划拨至京师长丰钱庄。九月初七,又将一万五千两以‘漂没’为由,抹平烂账!这笔账,微臣替侍郎大人算得明明白白,一文不差!”
许千秋的声音在大殿的梁柱间不断回荡。他每背出一个数字,官员队伍里的呼吸声就沉重一分。这是死局的铁证,在这样的数字面前,任何辩驳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林青山静静地站在原地。他的手依然负在身后,视线越过许千秋激动到变形的脸,落在那个黄绸木匣上。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在等,等那把被许千秋亲手递过来的匕首,彻底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