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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名状的寒意从尾椎骨笔直地窜上后脑。林长风慢慢将右手收回,五指在膝盖上一点点收紧。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粗糙的布料无法阻挡那种刺穿皮肉的物理痛楚。直到一缕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青灰色的地砖上,那种轻微的刺痛感才让他确信,眼前这一切并不是一场荒谬的梦境。
数百年来,他一直自诩为与天道博弈的执剑人。他以为自己每每试图改变历史大局时,都是那股不可名状的“历史宿命力场”在暗中操控意外,降下天罚,抹杀他想要救下的人,阻挠他拨出的银两。这套受害者叙事,是他在这两百多年漫长岁月里,能够强撑着不去疯掉的唯一精神基石。
但现在,这块基石在一张薄薄的桑皮纸前,轰然粉碎。
心脏部位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那是长期压抑与认知撕裂带来的生理反噬。林长风的身形猛地往下一沉,单膝重重地跪在散落一地的账册中。冷汗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浸透了他贴身的重衣,湿黏地贴在脊背上。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昏暗的烛火,死死盯着墙壁上那个漆黑的、仿佛拥有独立意识的影子。
“天道不杀人……”他的语速缓慢到了极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里硬挤出来的,夹杂着缺氧般的短促呼吸,“杀人的是……我自己。”
没有任何外在的神秘力量。那个在最关键时刻抽走救命资金、下达冷血清洗指令的黑手,根本就是他在死亡断片的那一个时辰里,为了维持所谓的“历史正轨”而行动的另一个自我。
就在这个商贾的灵魂深处正在经历凌迟般的自我审判时,地表之上,一场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猎捕网已经完全收拢。
雨势比之前更大了。江南水乡的青石板路上,积水汇聚成浑浊的暗流。孟观澜站在距离沈家祖宅两条街外的一处临时搭起的防水油布棚下。
他的面前摆着一张简易的木桌,算盘珠子在几名账房先生的手指下发出密集的劈啪声。桌面上散落着从运河水路各个废弃关卡抄来的杂账。失去青帆会这层外围护盾的物理掩护后,那些原本被掩盖在庞大漕运吞吐量之下的微小物资调配痕迹,终于毫无遮挡地暴露在特务的嗅觉中。
“督主,对上了。”一名账房抬起头,手指点在总账的汇总栏上,“所有空运的生石灰与桐油走向,物理坐标的交汇点,就在沈家宅院正下方的西南角。”
孟观澜没有去看那本账,他只是随手将一滴溅落在桌面上的雨水抹去。
“传令。”孟观澜的声音在雨夜中冷得像一块生铁,“让重甲死士进去。不要活口,只要里头的那本总底账。”
棚子外,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缄言社死士如同幽灵般从暗巷中浮现。雨水打在他们厚重的铁甲鳞片上,连半点反光都没有。他们没有携带火把,纯凭着对地形的记忆,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悄无声息地向着沈家暗网的地表入口逼近。
暗室地底。
因为心神被极致的真相震骇所占据,林长风的身体机能出现了极其致命的迟钝,他错过了隐秘通道最后半柱香的撤离脱壳窗口。
楚明鸢停止了擦刀的动作。
她猛地转过头,像一只嗅到血腥味的野兽,大步跨到暗室那扇通往地表伪装通道的生铁门前。她将耳朵死死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手指握紧了刀柄。
通过生铁的材质传导,上方极远处的地表,传来了一阵虽然微弱但极度密集的沉闷撞击声。那是带有倒刺的铁靴踩碎青砖、重甲鳞片在狭窄通道壁上相互摩擦的动静。泥土和灰尘顺着门框的缝隙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了楚明鸢的肩膀上。
楚明鸢缓缓转过身,看着依然跪在账册堆里、仿佛连灵魂都被抽空的林长风。
“退路焊死了。”她握着短刃,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外面来的是重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