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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向后推移数日。
冰冷的雨水打在隐河梭船的乌篷上,发出密集的滴答声。江南水路,这条曾经承载着大明帝国一半赋税与繁华的经济大动脉,此刻却显得死气沉沉。
林长风站在船头,任凭冰冷的冬雨顺着斗笠的边缘滴落。沿着运河一路南下,两岸的景象如同一幅徐徐展开的末日画卷。原本繁华的漕运节点停满了破败的空船,码头上的仓库十室九空。为了应对北方的军费和阉党无休止的贪墨,各路税监如同蝗虫过境,将沿途的商户和脚夫盘剥得干干净净。
水面上漂浮着几具冻饿而死的浮尸,被船头的排浪推向两边的芦苇荡。物理环境的凋零,毫无掩饰地映射出这个时代正在无可挽回地向深渊坠落。
梭船在一条狭窄的支流停靠。这里是运河苏州段最底层的黑泥棚户区。
林长风踩着一块满是烂泥的跳板上了岸。他的脚底踩在湿滑的烂菜叶和鱼鳞上,鼻腔里充斥着生活污水发酵的酸臭味和浓重的药渣味。这片见不得光的违建水镇,是青帆会仅存的底盘。
他走到最深处的一座半沉在水里的破烂底舱前。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
推开门,底舱的顶棚还在滴答漏水。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几名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的青帆会香主沉默地站在墙角。正中间的一张破木板床上,躺着积劳成疾、陷入弥留之际的赵无恙。
林长风走到床前。赵无恙的脸色蜡黄,脸颊凹陷,脖颈上那道常年拉纤留下的绳印此刻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呼哧”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进行绝望的拉锯。
听到脚步声,赵无恙费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球在看清来人后,突然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彩。
“东家……”赵无恙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向枕头底下。
手指在草垫下摸索了片刻,拽出一本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册子。那是青帆会历代传下来的堂主名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运河沿线三千多名底层弟兄的真实籍贯和暗卡位置。
赵无恙的手抖得厉害,他将名册推向林长风的方向,嘴唇哆嗦着:“东家……官府的税卡把路都堵死了……弟兄们没活路了……这名册交给您。青帆会的命……以后就绑在沈家身上了。”
这是一场极其沉重的草莽托孤。赵无恙以为,只要有这位出手阔绰、神通广大的沈东家护着,底层的脚夫们总能留下一口饭吃。
林长风垂下视线,目光落在那本浸透了汗水与血水的名册上。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缓慢。
他比谁都清楚,经过京师的这一场算局,沈家已经成了皇极缄言社眼中最醒目的死靶。特务的算盘随时会拨到沈家的头上。如果这个时候接下这本名册,就等于把这三千条人命强行绑上一艘即将沉没的破船,等待他们的将是锦衣卫和东厂毫不留情的连坐清洗。
屋子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漏水的雨滴打在床边的木盆里,发出单调的“吧嗒”声。
林长风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名册。他的手指摩挲过粗糙的油布表面,然后转身,看向屋角那个正烧着几块湿木柴、冒着浓烟的火盆。
没有任何预兆,林长风扬起手臂,将那本记录着三千草莽身家性命的名册,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东家!你干什么!”
角落里的几名香主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抢救。那是他们在这条运河上安身立命的根基。
林长风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姿态挡在火盆前。他反手从袖管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解开绳结,将里面的散碎银两“哗啦”一声倾倒在破旧的木桌上。银块撞击木板,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音。
“水路断了。”林长风的语气生硬得没有一丝起伏,他看着那些目瞪口呆的香主,以及床榻上瞪大眼睛的赵无恙。“带着这些银子回乡。打今天起,大明再没有青帆会。往后谁要是再提这三个字,我亲手送他见官。”
火盆里的名册已经被火焰吞噬,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林长风毫无波澜的脸颊。这道最简短、最绝情的遣散指令,表面上是迫于阉党打压的无奈之举,实则是一场最彻底的物理切割。他用这种近乎冷血的方式,强行剥离了自己最后的外围防卫网,只为了保全这些凡人不在接下来的高维倾轧中化为齑粉。
名册化为焦黑的灰烬。赵无恙看着那些银子,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水,随后脑袋一歪,喉咙里的风箱声彻底断绝。
林长风没有停留。他推开木门,重新走入那漫天的冷雨中。明面上的水路牵连已经尽数斩断。他拉低斗笠,朝着沈家暗室的方向走去。但他并不知道,当他推开那扇隐藏在黑暗中的门扉时,等待着他的,将是一封彻底粉碎他所有认知的致命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