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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案件是只有口供没有物证的,哪些案件是连口供也没拿下来的。
第三,地域和人群。
某些地区、人的案件是不是呈现某种规律,呈现哪些规律,为什么会有规律?
随著一张张卡片入表,李昊渐渐盯上了几个重点案件。
“预计多久能做好?”李昊对孟中问道。
“还有五十余份,预计需一个时辰。”孟中回过头,叉手老实回禀。
李昊微微颔首,一边看著胥吏们继续制作索引,一边不动声色去自己案上翻找。
昨日裴肃为他送来了五份案卷,他离开前看过其中三份。但另外两卷他看过卷名,其中一卷就在刚刚的嫌疑清单里。很快,他找到了目标《雍州鄠县庞三盗牛》。
翻开后,李昊没急著翻阅其中的辩牒、验状、囚簿等,而是先去翻阅断辞拟判。
“检:雍州鄠县民庞三,被指盗里正赵德耕牛一头。
“详其文案:庞三初受讯,已具款服,继而又翻。虽赃未获,然搜得其家断牛绳一截,里正及其子、其侄均复指证确凿,赃状非无。既有绳证,即显盗心。
“窃详律:盗马牛者,徒三年。今赃既未获,又屡翻异,难依正条全科。然,罪疑惟轻。既已款服在先,理难全释,全释则长盗风而沮良善。
“斟酌:减所盗罪二等,从徒一年,配居作。
“贞观元年十月廿八日,大理左正,游衍。”
李昊看著这份断辞,一时没有话,又细细翻看了案卷内的其他文件。
案情很简单,里正赵德指认庞三因欠租怀恨,于某夜盗其耕牛,在庞三家后院粪堆起出“断绳一截”,绳头有火烧痕。但无牛皮、骨或者血迹。庞三拒不认罪。
县尉曾行“讯杖”二十下,庞三受刑后画押,次日又再度翻供。
迄今,庞三收押已逾百日。
“呵————”一时间,李昊已不知该什么。
他嘴里笑著,却微微蹙著眉,只略一思考,他踱步走到案几旁,翻开了唐律。
查到自己所需的法条后,打个腹稿,自己磨墨,随后在空白卷轴上轻轻笔。
“驳雍州鄠县民庞三盗牛一案正状:“大理左正游衍所断,理有未尽,罪有可疑,谨具状驳正如前。
“一、驳“无证”。
“原断以搜得断绳”为物证,有失偏颇。今所指庞三为盗牛”,罪证该以牛皮、肉、骨及痕迹为证。然今全无赃验,只一断绳,难知所系何物,不合定罪。
“二、驳“款服”。
“检原卷:庞三所受杖讯,未见立案同判文书,不合《断狱律》事须讯问者,立案同判,然后拷讯”之制。其违律所取款服,不得以为定案之据。
“三、驳疑罪从轻”。
“《断狱律》明言:拷满不承,取保放之;今赃既不立,是为疑罪”。律义:疑,悉无所坐。“原断所云“减所盗罪二等”,律无此文,所断不当。
“综上,本案请驳回鄠县更检;勒限补齐牛之死活踪迹、秤买屠痕等验状;
“若仍无证验,应依律放遣庞三。
“权知大理寺正事,李昊————”
写罢之后,李昊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错别字后加盖上了自己的官印。看看天色,已是快到巳时。他将孟中唤到近前,嘱咐道:“抄写一份,送交主簿房存档。
“原文届时呈交给胡少卿便可。”
孟中连忙应了下来,看著李昊将自己的官印收起,迳自离开。
这位新官上任才第二天,倒是颇有些忙碌啊,一口气安排了这么多事。
孟中心中腹诽,心翼翼将卷轴拿起,只是看一眼标题,立刻便是一愣。他眨眨眼,睁开再看,发现确实是“驳正状”。这,这才第二天,他现在就要驳斥左正?!
孟中下意识吞咽一口,已多少想到后续的发展。
这,这怕是————会打起来吧?
此时已近巳时,李昊迳自去寻孙伏伽。
对于驳正状递上去后会发生什么,他心知肚明,不过他并不在意。
早晚都是要起冲突的,晚冲突不如早冲突。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且这个案子一眼看去就知道不对,他没理由再多等待。
此时,孙伏伽正在批阅著文牍,见李昊已至他微微颔首,却没急著搁笔。李昊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在下首处等待。好一会儿,孙伏伽写罢,加盖印信唤来吏员吩咐。
“走吧。”等一切安排妥当,孙伏伽才唤李昊一并离开。
路上,两人没怎么话,孙伏伽不是个善于热络同僚的领导,只是快到御史台时,他才道:
一会儿问明情状,你将一应案卷带回大理寺,届时由你正断即可。
“不日,陛下会遣一大理寺丞前往青州,于青州再断此案。案子不论御史怎样,最后总要我等秋官来断。”李昊应下,两人带著两名吏员踏过御史台的门槛。
几月不见,崔仁师多少瘦了些,不过形貌仍旧端正。将李昊几人让入廨舍后,他著人将一应青州谋反案的卷宗整理出来,孙伏伽也不多礼,直接翻看其中的总目。
左右无事,崔仁师便与李昊在旁搭话,起在青州一带的见闻。
“国公以工代赈”之法构思精妙,只是在地方执行时,难免偏差。”崔仁师直言不讳:“在地方官府处,赈多赈少全凭守令自觉,可工多工少,却是一言而断。”
他叹了口气,“我去青州时,虽为复按谋反之案,可赈灾诸事也有与闻。大灾本已搞得百姓家产殆尽,这以工代赈又渐渐变成工多赈少,各地百姓都有不少怨言。”
李昊闻言奇怪道:“巡察使莫非不管?”
李昊自然知道封建官僚的脾性,提出以工代赈的同时就已经提过要与监察配合,也是因此,房玄龄最后才会松口,在廷议的时候最后做了让步。
既如此,怎还会闹得怨声载道?
崔仁师捋须摇头:“巡察使只有一队,要巡弋一道之地,本就分身乏术。且地方官也并非不赈,只是赈多、赈少各有标准。如此一来,巡察使也不好指摘什么。
“须知,此时山东民心不稳————”
还未完,旁边孙伏伽已蹙著眉头走来,手中拎著卷轴。
他看著崔仁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崔公,大理寺接报称青州州县逮捕同党,收系满狱,那至少该有百六七十人吧,怎么此间总目只有一十二人在此?”
崔仁师闻言转过身去,并无意外,平静道:“我此去复按,见州县所捕大多冤枉。不少百姓只是与魁首等人往来密切,并未参与围困府衙之事,我已尽释之。”
李昊在一旁并无异状,从之前与崔仁师的接触看,此举符合对方的性格。
可孙伏伽却是眉头愈发蹙紧,急切道:“崔公,谬矣!足下平反者太多,最后罪之人太少。
人情谁不贪生,只恐罪人见旁人得免,未肯甘心,将来若是攀诬————
“在下,深为足下忧之。”
这话倒是也有道理,从人性的角度去看,若确定自己必死无疑,同伴却绝大多数都已免罪,这倒确实有可能引发报复心理。当年的辅公祏就是这种疯狗心态。
谁知,听到这番话,崔仁师却脸色一肃。
“凡治狱论法,当以平恕为本,岂可自保退路,知人冤而不为其伸张!便是万一有人攀诬,亦或我确有所误,所纵非人。以我一人易十囚之死,亦我所愿!”
这番话得义正言辞,孙伏伽和李昊都是愣了愣。
电车难题啊,在老崔这儿的答案居然是这么清晰?
孙伏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此时已再不出什么,只是深深抱拳一礼。
两名吏员清点案卷后,四人离开御史台。
一路上孙伏伽仍旧没什么话,李昊则还在思索著“以工代赈”出现偏差的事,心头一时有点不是滋味。监督不力,这是否也意味著,待建的水利工程同样有猫腻?
若水利没有修缮,来年夏季,史书上的蝗灾——————
“李生,”临近大理寺时,孙伏伽忽然停步、开口,略有些颓丧感:“此案就交你处置。六位大理寺丞随你自去点人,另附两位评事,届时寺丞奉敕前往青州————”
语罢,孙伏伽叹了口气,自行离开。
李昊想了想,没急著去西廨舍点人,他打算花些时间,先把这个案子的案情整体过一下。他没办法亲赴青州,那么此行之人就得当好他的嘴巴、眼睛和耳朵。
同时,他也在揣测著李世民的意图。
按正常逻辑,案子应该先让州县审理,有决断后呈报大理寺,大理寺决断后刑部覆核。可这次,李世民却先点了御史崔仁师去复按,随后再点大理寺的人再去审理。
一直都没让州县把人解往长安。
为什么呢?
莫非,李世民不信任青州的官员?
正思考间,一名府史忽然从门口快步迎来。
他只是对孙伏伽一礼,迎上李昊道:“明公,胡少卿有请,已等您多时了。”孙伏伽此时没什么心情听闲话,正准备离开,可府史的下一句却让他再度顿住脚步。
“是因您所提“驳正状”之事————”
驳正状?!
李昊刚来大理寺第二天,就上了驳正状?!
孙伏伽愕然回头,只觉得今天给自己的冲击比过去一个月的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