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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来这便是当今官家跟前炙手可热、荡平河西立下大功,佳作传世的高太尉了。
她早听说,樊楼昔日的徐大家,如今便入了太尉府为妾。
虽是侧室,府中待她甚是优厚,日子远胜在楼中迎送宾客。
一念及此,那花心眸底便漾开几分热切,目光愈发柔浓。
奉杯上前时,借着俯身敬酒的姿态,衣袖若有若无擦过高俅的小臂,指尖也蹭过他的腕间,如羽毛拂过。
为什么说少女的脸红,胜过人世间万般情话。
那是心底情意自然而然漫上来的干净,真诚是才是必杀技!
一旦掺了算计、攀附的目的,其中滋味,便让人索然无味了。
高俅如今身居高位,身边又不缺样貌端正的女子。
方才那一点浮起的兴致,转瞬便淡下去几分。
他微微坐直身子,转向蔡京开口:“哥哥,酒也饮过,舞也看过,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蔡京摆了摆手,笑意从容:“舞已赏毕,雅曲未闻。
歌舞相伴,即位欢宴岂可独缺其一?”
说罢他抬手示意,命舞队退下。
那花心躬身应诺,转身离去之际,目光依旧黏在高俅身上,恋恋不舍,频频回望。
像是凌晨三点等待霸总回家的小娇妻。
蔡京击掌两声。
大堂一侧,一重素色薄纱软帐缓缓拉开,帐内灯烛幽柔,人影隔着纱幔朦胧。
帐里一人独坐,素衣低鬟,檀板轻搁于膝头。
起初只有丝竹低低萦回,似塞外晚风掠过大漠荒垒,忽而一声沉鼓轰然落响,一声接着一声,由缓渐重,如营中擂鼓、沙场催阵。
鼓点落定,歌声方起。
唱的居然是他这一世所作《破阵子》。
音色清润,不是勾栏惯常婉转柔媚的小调腔调,里面带着一股沉敛的劲,初起时缓缓铺开,似人在灯下默忆旧营。
唱到“八百里分麾下炙”,声线抬扬,开阔如长风卷过军帐;
及至“马作的卢飞快”,音势陡然紧了,和急促鼓点相和,仿佛能听见马蹄踏碎荒原;
待到末句“可怜白发生”,音调慢慢沉落下去,余音悠悠,裹着一层说不尽的怅惘,轻轻绕在梁间。
鼓声衬着歌声,沉而不哀,裹着边塞沙场的肃杀气韵,隔着一层薄帐飘来,愈发悠远苍茫。
纱雾掩去眉眼,只依稀辨得她垂首叩板的轮廓,看不真切容颜,唯有清声混着鼓点,漫过筵前。
高俅原本已经收敛了闲逸之心,听见自己写下的词句伴着战鼓一般的节奏流出,神色不由得一振,静静向着纱帐那边望去。
一曲歌罢,鼓声、丝竹次第收歇,堂上静了一瞬,只剩两三记轻叩檀板的余响,缓缓消散。
纱帐之内,那女子起身,敛了衣袖,款款自帐中步出。
蔡京侧头看高俅,端杯浅笑道:“贤弟手笔,配这鼓板一唱,别有一番滋味。”
高俅微微颔首:“兄长有心了。”
蔡京抚须一笑:“应该的,应该的。”
女子行至筵前,垂首敛衽行礼,烛火落在她素色衣袂之上,方才隔着纱帐看不分明的眉目,此刻方才稍稍清晰。
年岁不大,尚带着少女未脱的清嫩。
一身素白罗衫,并无繁丽钗环,仅一支素银小簪松松绾住鸦青鬓发,鬓边垂着几缕细软碎发,随步子轻轻晃动。
远山浅黛,淡扫而成,眼波清澄明净,像山涧春水,不染风尘,肌肤莹润,是少年人独有的匀净白皙。
唇上只淡淡晕开一点檀色,轮廓柔和。
身形纤秀,肩脊尚带着一点未长开的轻盈单薄。
立在筵前,清疏安静,这般少女的柔婉,偏又方才唱出那样苍凉悲壮的沙场词句,两相映照,格外动人。
垂首敛衽行礼时,长长的眼睫簌簌垂下,掩住眸中情绪,举止恭谨,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