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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怕臣子庸碌,就怕的是功臣志得意满,恃功骄纵。
完美无缺的功臣最可怕;有一点无伤大雅的嗜好、毛病,人主才安心。
这般弄一桩看似游嬉的事,在李格非眼里就是藏拙避祸。
有韩熙载夜宴图之风啊!
人一旦身居高位,手握权柄,一言一行皆在旁人眼底。哪怕只是一桩寻常举动,
朝野上下,也会生出千百种揣测,各自按自己的心思去解读。
放到后世里就是只要是个角,拉屎都会有人是香的。
没成为角之前,你就老老实实的忍着。
高俅倒也不曾荒废政务,宁夏府、西宁府的奏报,每日依旧径直送到他府中。
西军军饷之中,拨给他三十万贯当十钱,面值三百万贯。
依照眼下市价折价核算,这笔大钱的亏空,将近二百万贯。
可高俅早已向西军将士许诺,所有饷银,一律按平钱足额发放。
这批贬值的当十钱,他吩咐尽数回炉,重铸为平钱,送往西境填补饷项。
亏空的缺口,一部分仰仗秦镇川那边新开铜矿的出产;
大头,则由陶节夫在宁夏府就地筹措。
先前西夏的王公、贵臣被俘押往汴京之后,陶节夫便动手清扫地方寺院。
起初尚且还有辞,到后来,一日之间,六座寺院同时起火。
不止寺院,西夏王宫、一众大族官宦的宅第,都被他掘地三尺,细细搜刮。
高俅只听过“藏富于民”,今日看陶节夫送来的札子,才算亲眼见了何为“藏富于臣”。
西夏许多世家大族,地窖深处、庭院地下,都深埋着积攒多年的金银铜钱。
本来高俅对陶节夫的这种做法还是很不满的,看在他搜刮出来这么多钱财的份上,
给他回了一句话,劝他少造杀孽,当广设学堂,以诗书礼义教化边地蕃人,莫要一味靠威压慑服。
高俅正暗自心喜,此番一番操作,竟替赵佶消化掉了三十万贯当十钱。
可他没料到,市井之间流通的大钱,反倒一日多过一日。
清河县城外,运河码头旁,一处不起眼的货栈。
暮色漫过运河的帆影,河风吹得栈门口挂着的油灯摇摇晃晃。
栈里堆着一捆捆捆扎整齐的绸缎,药包、干菌层层叠叠码在外侧,看着就是寻常往来客商囤货的地方。
西门庆一身素色直裰,身旁站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两人货栈深处一间隔出的暗房里。
房内只点一盏的油灯,光线压得极低。
对面来的三名汉子一身粗布短褐,筋骨结实,进门先警惕地往门外扫了两回,
确认没有闲杂人跟来,才把肩上两个布囊轻轻搁在木案上。
“大官人,按先前好的数。”
汉子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解开囊口,一摞摞沉甸甸的当十钱滚出来,铜色暗沉,
细看便能看出铸工粗糙,边廓歪扭,成色远不如官铸。
“大官人,按先前好的数。”牙客声音压得很低,伸手解开囊口,
一摞摞沉甸甸的当十钱滚出来,铜色暗沉,细看便能看出铸工粗糙,边廓歪扭,是庄里私炉连夜赶出来的货色。
西门庆拿起一枚,在灯下转了一圈。他已经熟悉了这其中门道,一眼就瞧出铜料掺了杂,成色比不上官铸大钱,可不妨碍转手。
“还是五文平钱,换这一枚?”
“正是。”汉子点头,“我们东家在山里头,用的都是平钱铸的,成色您放心。”
西门庆微微颔首,示意身边的中年人。中年人从侧边搬过一只木匣,掀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平钱,串钱的麻绳捆得紧实,搡到汉子跟前。
那汉子看了一眼,神色一变,“大官人,你这是何意?这匣钱数字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