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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太虚境群芳开夜宴,紫薇星长耀乾坤里(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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茯苓一愣:“王公公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德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昨儿靖安署的人来太医院调了方子底簿。我一个干儿子在那边当差,说——恭太妃娘娘的脉案,有人改过。”

茯苓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永平三年春,太妃陈氏薨。

太医院报的是“痨症入肺”。大明宫里,林琰听到消息时,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

张节端了三次茶进去,他都没喝。最后林琰只说了一句话:

“知道了。”

张节退出来,在廊下对贞太妃晴雯低声道:“娘娘,万岁爷没下旨意。”

晴雯沉默了片刻:“不必下了。下了,反而……”她没说完。

茯苓后来被调去了浣衣局。临走前,她对同屋的宫女说了一句话:“娘娘那碗药,我倒在了海棠树根底下。今儿我路过,那棵树枯了半边。”

宫女吓得捂住她的嘴:“你不要命了?”

永平三年春,西山潭柘寺。

路宜珊,首辅路怀瑾之侄女,建武年间入宫,赐号敬太妃。

她入宫那年,叔父送她到神武门前,只说了一句话:“宜珊,宫里水深,你记住一条:别乱站队,别伸手,别问为什么。”她记了快二十年。

路宜珊坐在禅房窗前,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贴身侍女夏荷站在身后替她梳头。

“娘娘,”夏荷忽然开口,“京里传来的消息——陈家满门抄没了。”

菩提子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嗯。”

“听说……恭太妃娘娘前天也……”

“也薨了。”路宜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太医院报的痨症。太上皇批了‘知道了’三个字。”

夏荷手里的梳子顿住了:“姑娘……您早就知道?”

路宜珊转过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人面色青白,眉目间却有一种奇怪的安宁。

“夏荷,你记不记得,我入宫那年,叔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奴婢记得。老爷说——‘宜珊,宫里水深,你记住一条:别乱站队,别伸手,别问为什么。’”

“我记了快二十年。”路宜珊笑了笑,笑意极淡,“站队没站,伸手没伸。可‘为什么’这三个字——我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了。”

“姑娘问了什么?”

“我问太上皇——‘陛下,陈家的事,能不能留一分情面?看在九皇子面上。’”

夏荷屏住了呼吸。

“太上皇看了我很久,说——‘敬妃,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问这种话。’”

菩提子又响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该走了。”路宜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潭柘寺的杏花,“不是身子不好,是心累了。”

夏荷红了眼圈:“姑娘……那咱们还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咱们这些前朝旧人,该退的退了,该走的走了,该没的也没了。我一个敬妃,留着过年吗?”

杏花落了一地,白得像雪。

敬妃当晚在禅房外遇见一个扫地的老尼,闲聊间老尼说:“施主,你那位姑娘,是聪明人。

这潭柘寺里,自前朝起,前前后后进过七个妃嫔,活到最后七十岁以上的,只有两个。不是身子不好,是这儿清净——清净了,才能活。”

夏荷没敢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禅房里捻菩提子的路宜珊,忽然觉得,那串菩提子响一声,就像是一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算的是命,也是账。

禅位后的第三日,林琰移居大明宫。

大明宫在皇城西北,殿前种了三百株牡丹,是他退位前一年亲自命人从洛阳移来的。

他在这里的日子比养心殿轻松得多。每日晨起练一套五禽戏,然后读书、写字、会客。

来访的多是林晏枢、贾雨村、卫若兰、孟星魁等旧臣——如今也都陆续致仕了,来大明宫更像老友叙旧。

长公主林黛玉几乎每旬都来,带着自己酿的葡萄酒和从西山采来的蘑菇。

这一日,黛玉坐在太液池畔的石凳上,看着满池残荷,忽然开口:“哥哥,你说,咱们这一辈子,到底值不值?”

林琰正在给一株牡丹浇水,放下水壶在她旁边坐下:“玉儿,你记得朕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这个国家,只要整体朝着奖励良善,惠及百姓而去,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朕这一辈子,做的就是这件事。不是让天下立刻变好,是让变好的方向不再回头。”

黛玉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哥哥,你这话越来越像教书先生了。”

“放肆。”林琰嘴上骂着,眼里却带着笑。

张节站在远处廊下伺候,听着这番对话,对身旁的贞太妃晴雯低声道:“娘娘,万岁爷在大明宫,比在养心殿爱笑了。”

晴雯微微点头:“可不是。在养心殿,他连吃饭都皱着眉。”

永平八年秋,大明宫梧桐叶正黄。

黛玉那一日还在太液池畔与林琰对弈,秋香色的衫子落在满地落叶上。

“哥哥,”她指尖拈起一枚棋子,“我昨夜梦见绛珠草了,还梦见东海边上那块石头——他终于不动了。”

她说的“他”是宝玉。贾宝玉圆寂于东海之滨,天地异象,海面凝出巨石,纹理如人形,面朝西方似在合十。

靖安署密报写得很详,林琰只批了“知道了”三字。

黛玉笑着,说了一句“不枉来”,便垂下眼去。

林琰唤了她两声,她没有应。

待他伸手去探,榻上只余一缕冷香,衣衫尚温,人已不见。

太液池畔那串菩提子静静搁在石凳上,像是她故意留下的。大明宫中无人敢问,无人敢寻。

林琰沉默了半日,只说了一句:“她本就是绛珠仙子,来了,便要回去的。”

自此长公主林黛玉不知所终。宫中只传,那日太液池上起了大雾,雾散后,满池残荷竟一时尽放。

张节私下里跟晴雯说:“我伺候万岁爷一辈子,头一回见他那样的神情——不是伤心,是松了口气。”

晴雯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常年替林琰研墨已经微微变形。

永平十二年冬,林琰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开始喘,再后来连床都下不了了。

太医院的院使每天来请脉,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都不见好。大明宫紫宸殿里炭火烧得很旺,可他还是觉得冷。

晴雯守在榻边,眼睛都哭肿了。妙玉从护国庵赶来,带了她收在鬼脸青瓮中的梅花雪水,亲自煎了一盏六安茶,可他已经喝不下了。

惠妃尤二姐坐在外间,默默缝着一件冬衣。她缝了三天,针脚细密,像在绣一朵花——这双手,当年在花枝巷里学绣花时,凤姐还夸过她“针线比府里丫头强十倍”呢。

甄英莲如今是尚宫局的女官。她凭着一笔好字和记账的本事,一步步从女史做到尚宫。

鬓边已见白发——她站在榻前,轻声道:“万岁爷,我爹说,他在那边等您。”

她的父亲甄士隐在多年前就羽化了。临终前对甄英莲说:“英莲,为父去也。日后万岁爷来时,为父亲自接引。”

林琰听了,微微一笑:“英莲,你爹是个好人。告诉朕——你娘……还好吗?”

“娘好。”甄英莲的眼泪掉下来,“娘说,她不怪任何人。能活着看到女儿做了女官,和母亲团圆了,这辈子值了。”

林琰闭上眼,点了点头。

张节站在榻尾,偷偷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他跟了林琰三十几年,从潜邸到养心殿到大明宫,没掉过几回泪。这回没忍住。

永平十三年,腊月初八,夜。

大明宫的更鼓敲了三下。太上皇林琰崩于紫宸殿,享年七十三岁。临终前未留遗诏。

翌日,京师百姓沿街设案焚香。前门大街福兴居茶楼里,老周换了素服,醒木也蒙了一层白布。

他一拍醒木。

“太虚幻境群仙聚会,紫薇帝星功德圆满!”

台下听客一愣。

老周笑了,收了醒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欲知后事如何?”

“没有后事了。”

满堂寂静。有人鼓掌,有人抹泪,有人默默放下几个铜钱,起身走了。

而那夜子时,大明宫屋顶忽现浩瀚星空。京师百姓中有人看见一颗紫色星辰从紫宸殿方向缓缓升起,拖着长尾,向西天而去。

有人说看见皇贵妃楚容卿从星空深处走来。楚容卿者,金陵氏女也,幼时被楚家收养,选入宫中,宠冠后宫。

太上皇知其为太虚幻境可卿仙子之人间身,故崩时得先归本位,引路紫薇——此乃警幻仙子早有之约。

她不再是人间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霓裳羽衣,眉目如画,含笑伸手,指尖触到林琰眉心的一瞬。

他毕生见过的一切在眼前走马灯般闪过——养心殿的烛火、南疆的茶山、大明宫的牡丹、黛玉下棋时拈棋的手指、晴雯研墨时变形的指节、张节端参汤时微微发颤的手腕——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睁开眼时,脚下是一条漫长的路。

轨道在花海中延伸向远方,薄霜覆在铁轨上,加冰站石碑刻着“大明宫——太虚幻境”。

远处花海无边,牌坊上书“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隐约能听见那边传来笑语声——

那是太虚幻境。

他看见她们了。

十二钗依次列坐于花海之中,正册、副册、又副册,各安其位。

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可卿——可卿坐在花海最高处,主持盛会,眉间那朵海棠花钿熠熠生辉。

副钗中香菱与母亲封氏手牵着手,又副钗里晴雯在斟茶,袭人侍立,鸳鸯、紫鹃、平儿各在其位。贾母坐在上首,霞帔崭新,笑得合不拢嘴。

“宝玉呢?”贾母问。

“宝玉已经功德圆满了。”有人答,“他以其本源立于东海之滨呢。”

“凤丫头呢?”

“凤丫头在呢。”王熙凤从人群中站起来,秋香色对襟褙子,手里捻着佛珠,跟人间一模一样,“老祖宗,我在这儿。”

贾母笑着点头:“好,好。都好。”

而黛玉,站在太虚幻境的边界处。

她没有坐在宴席中。她站在花海边缘,那条轨道的尽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经过这里。

一袭白裳,眉间赤金海棠花钿如初,她笑着向他招手,手温热,像春天的溪水。

“哥哥,你来了。”

林琰停住脚步。他没有踏入太虚幻境——他不能进。

紫薇帝星不入幻境,这是规矩,也是命数。他只能站在轨道的这一侧,隔着那道看不见的边界看她。

“玉儿,”他说,声音很轻,“你怎么不在里面?”

黛玉笑了:“我在等你说这句话。”她偏了偏头,“她们都到了,就差你了——可你不是来赴宴的,对不对?”

“不是。”

“我知道。”

她没有哭,也没有挽留,只是把手从边界那边伸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手背,一触即收,“你去罢。紫薇宫在更高处,那里没有人间的咳嗽和奏本,也没有禅位诏和致仕疏。你该去那里。”

林琰握了握那只手留下的温度:“你呢?”

“我属于这里。”

黛玉回头看了一眼花海深处,凤姐在喊她回去入席,宝钗在向她点头,可卿在高处含笑望着这边,“我是绛珠仙子,太虚幻境才是我的归处。你是我永远的哥哥——可你不是这里的人。”

她退后一步,退回花海中,身影渐远,却始终没有消失。

皇贵妃楚容卿——秦可卿——从花海最高处走来,她没有跟他说话,只是走在他前面,引路。

她的背影是霓裳羽衣,她的脚步是花海中的暗香,她引他走过轨道的尽头,走向那座悬浮于星空之上的宫殿——

紫薇宫。

宫门缓缓合上。门前石碑上刻着一行小字,不知是谁的手笔:

“紫薇帝星,功德圆满。不入幻境,不入轮回。此宫独立九天之外,照看人间。”

甄士隐站在宫门外,道袍飘飘,向林琰行礼。

“万岁爷。”

“甄先生。”林琰扶住他,“英莲,她很好。”

“老朽知道。”甄士隐微笑,“她在人间做了女官,替百姓办事,老朽很欣慰。万岁爷,您这一辈子——活了数千万人。紫薇帝星,功德圆满。”

林琰摇了摇头:“朕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最难做。”甄士隐说,“请——”

林琰步入紫薇宫。殿内没有烛火,却自有一片柔光,像黎明前的天色。

他看见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南疆善后疏》——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最后一页写着:“朝廷没有忘了我们。”

他轻轻合上札记。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青石台阶,前门大街的阳光依旧明媚。

福兴居的茶客换了一茬又一茬,老周的故事也换了一回又一回。

只有那颗紫色星辰,偶尔在晴朗的夜空中闪一闪,像是故人回头看了一眼人间。

而大明宫的牡丹,年年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后人赋诗一首,总结其事了此因果:

禅位去后笙歌散,南疆茶路梦犹寒。

御案札记墨未干,碧血丹心谁复看?

君王一叹诸臣醒,忠佞贤愚终有判。

不是结冤深似海,是知天道有循环。

我今归位性悟彻,照见本心清与宽。

大明宫中孰知苦,霓裳羽衣泪痕连。

太虚幻境隐归路,紫薇星畔立悲欢。

绛珠招手情如露,可卿引路意似兰。

锦绣江山尝无味,紫宸殿里厌折弹。

祸因执念福缘觉,涤心洗业仰云端。

盛衰消长辨分明,紫薇长照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