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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九月十三。苍狼王帐。
王帐扎在黑龙河以北四十里的一处高地上。
帐子很大,用一百二十张牛皮缝的,中间能站三匹马。帐顶开了一个口,烟从口里出去,风从口里进来,火塘里的火一年四季不灭。
帐里坐着九个人。
阿保机坐在正中的毡上,膝前摊着一张羊皮。羊皮上画着河,画着沙地,画着一条干沟,还有几个用炭条点的黑点。
黑点是今天死掉的人。
“再说一遍。”他说。
巴根站起来。
“右翼三千,午时出动,绕他们的右后方。走了不到四里,坡后出来五千骑,从侧面撞进来。”他咬着牙,“三千人被切成两段,后段被围,前段跑回来不到八百。”
“呼日勒呢?”
“被围在里头。”巴根低下头,“他带人冲了两次,冲不出去。第三次他没冲,把刀插在地上,坐下了。”
帐里静了一下。
“坐下了。”阿保机重复。
“坐下了。”巴根的声音很低,“他手下的老兵,也跟着坐下。”
阿保机没有说话。
他伸手,从火塘边拿起一块石头,压住羊皮的一角。风从帐顶灌下来,把羊皮吹得直响。
“呼日勒跟我十七年。”他忽然说,“八十二年在西边,他替我挡过一箭,箭从肩膀进去,从后背出来,他没吭声。”
“大汗……”
“他不是怕死的人。”阿保机说,“他坐下,是因为他算过了。”
“算什么?”
“算他冲不出去。”阿保机说,“算他冲不出去,还冲,人就白死。他坐下,是给他的兵留一条命。”
他把石头挪了一下。
“这个人,我用了十七年,用错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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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正面的。”阿保机抬起头。
一个瘦高的汉子站起来,叫阿勒坦,管左翼两个万户。
“正面,重甲冲了四次。”他说,“第一次到铁蒺藜,被毡铺过去了。第二次到拒马,拒马撞开了。第三次进枪林,顶回来。第四次,停在五十步,没敢再上。”
“为什么没敢?”
“因为再上,人就没了。”阿勒坦说,“大汗,他们的弩,不是一张一张放的,是三段轮着放。我们的骑冲到五十步,正好赶上第三段装完箭。”
“间隔多长?”
“九十息一轮,一轮三放,放完了装,装好了再放。”阿勒坦说,“中间没有空。”
阿保机抬起手,比了一下。
“九十息。”他说,“九十息,马跑六十步。”
“是。”
“那就是说,从蒺藜到拒马,我们要挨两轮。从拒马到枪林,还要挨一轮。”
“是。”
阿保机把手指按在羊皮上。
“我年轻的时候,打西边一个部落,他们也有弩。”他说,“他们的弩,放一轮要三百息。三百息,够我的马跑三个来回。所以我不怕弩。”
他抬起头。
“现在我怕了。”
帐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弩,不是多,是快。”阿保机说,“快,就不是靠人多,是靠东西好。他们的弩机,是铁的还是铜的?”
“看不出来。”阿勒坦说,“箭射进去,弩机就碎了。”
“碎了。”阿保机笑了一下,“碎了,我们就学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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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汗。”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帐角传来。
是大萨满,额尔敦。他今年七十多,脸上刺着青,耳朵上挂着三只铜环,走路要人扶。
“说。”
“天时。”萨满抬起手,指向帐顶那个口子,“昨夜我看了星。今年北边的风,比往年早来了十二天。”
阿保机转过头。
“十二天?”
“十二天。”萨满说,“九月末起大风,十月初下第一场雪。十月十五以后,大雪封路,人马不能行。”
帐里的人互相看了看。
“这是好事。”巴根说,“他们的粮运不上来。”
“是好事,也是坏事。”萨满说,“我们的羊,也要往南赶。赶不及,羊就冻死。”
阿保机看着羊皮,很久没有动。
“十月十五。”他说,“还有三十二天。”
“三十二天。”萨满说,“三十二天里,若能逼他们退,我们就赢了。若不能——”
“若不能,我们退。”阿保机说。
“大汗!”巴根叫起来,“我们八万人出来,就这么退?”
“我说的是若不能。”阿保机看着他,“你急什么?”
巴根的脸涨红了,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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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达凛。”
角落里那个穿灰袍的人站起来。
“在。”
“你说。”
萧达凛走到羊皮前,蹲下来,用手指在羊皮南边划了一条线。
“他们的粮,从横岭来。”他说,“一千里,走二十天。他们的车,一趟三千石。九万人,一天吃四万斤,二十天吃八十万斤。八十万斤,要两百六十辆车。”
“说下去。”
“两百六十辆车,一辆车三个人,押粮的兵、赶车的民夫、修车的匠人,一趟要一千人。”萧达凛说,“这一千人,走在一条一千里的路上,前后拉开三十里。”
他抬起头。
“这条路,是他们的命。”
“你想动这条路。”
“我想动这条路。”萧达凛说,“但不是用大军。用大军,他们就会派兵护。用游骑,一千人一队,分三队,专挑他们的粮台、水井、车轴断的地方下手。烧一车,他们就少一天的粮。烧十车,他们的将就得算账。”
“他们会不会派兵护?”
“会。”萧达凛说,“护了,前线的兵就少。护了,他们的车就走得慢。慢,就是我们的机会。”
阿保机的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
“还有。”萧达凛说。
“说。”
“用间。”
帐里静了。
“洛京那边,有人在等我们出价。”萧达凛说,“白草市有个商人,姓范,走洛京的门路走了十二年。他认识转运司的一个判官,姓苗。这个人管着从洛京到横岭的粮,一年过手的钱一百多万贯。”
“他要什么?”
“他要钱,也要退路。”萧达凛说,“他儿子在洛京,去年赌输了三千贯,欠了债。他替儿子还了,还不上,就挪了官钱。”
“挪了多少?”
“八万。”
阿保机笑了一声。
“八万贯的窟窿,就要卖国。”他说,“中原的官,真是便宜。”
“不止他一个。”萧达凛说,“御史台有个人,姓卢,一向不喜欢他们那个元帅。这个人不要钱,他要名。”
“要名的人最贵。”
“是。所以不给他钱。”萧达凛说,“给他话。让白草市的人把话传过去:北伐一年,糜饷百万,代北寸土未复。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自己会上疏。”
“上疏有什么用?”
“上疏没用。”萧达凛说,“上疏十次,他们那个主上也不会撤兵。但上疏多了,前线的将就会听见。将听见了,就会想:我在前头拼命,后头有人在骂我。”
他抬起头。
“打仗的人,最怕的不是敌人。”
阿保机看着他,看了很久。
“萧达凛。”
“在。”
“你这个人,我心里一直不喜欢。”阿保机说,“但我用你。”
“为什么?”
“因为你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阿保机说,“我想到的是马,是箭,是粮。你想到的是人心里的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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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件事。”阿保机把羊皮重新铺平。
“第一,退。”
“退多少?”巴根问。
“退三十里。”阿保机说,“退得乱。帐子不齐收,锅不全带走,老弱的羊丢下一些。让他们看见我们慌。”
“他们要是追呢?”
“让他们追。”阿保机说,“追一天,他们的队就拉开。追三天,他们的车阵就散了。车阵散了,他们就是九万个走在草原上的人。”
他把手指往南移。
“第二,弃。”
“弃什么?”
“弃辎重。”阿保机说,“一路走,一路丢。丢车,丢帐,丢粮。丢得越多,他们追得越快。人看见东西,眼睛就花。”
“那是我们的粮!”
“是我们的粮。”阿保机说,“丢十车,换他们追一百里。你说值不值?”
巴根咬着牙,不说话。
“第三,等。”阿保机说,“等雪。等他们追到没有车阵、没有粮道、没有水的地方。那时候,我们的马还有草,他们的马没了。我们的羊还有,他们的锅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