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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六月。洛京,李府。
六月十六这天,李慕言说,晚上办一桌家宴。
这话是早上说的。说完他就去了大营,一直忙到日落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院子已经变了样。
老槐底下摆开了一张大圆桌——不是府里那张雕花的紫檀桌,是一张粗木的、四条腿都不太齐的旧桌子,桌面被擦得发白。云锦说,这张桌子是她从崇仁坊西头的木匠铺里买来的,花了三百文。
“府里那张桌子太讲究了。”她说,“坐在那张桌子边上,说话都得小心。这张好,谁碰翻了碗都不心疼。”
桌上摆了八道菜。
腌菜炒肉、酸汤鱼、麦饭、酱肘子、蒸饼、拌野菜、一盆煮得烂熟的羊肉,还有一碟云锦自己腌的咸菜。
“就这些?”李慕言站在桌边看。
“就这些。”云锦系着围裙,额头上还有汗,“靖安镇过年,也就这些。”
“那不一样。”李慕言说,“靖安镇过年的时候,肉没这么多。”
“肉是我添的。”云锦道,“凌星出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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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来得早,抱着一坛酒。
“哪来的?”
“从崔敬那儿要的。”凌星把酒坛放在桌上,“他家里藏了三十年的桂花酿。我说北伐要用,他就给了。”
“你骗他?”
“我没骗他。”凌星很坦然,“北伐确实要用。用完胜了,得喝一杯。”
明月来得晚一点,手里端着一口大陶盆,盆里是手把肉。她身后跟着小明月,小明月怀里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木碗,碗里是奶豆腐。
“这是我做的。”小明月很骄傲地宣布,“我搅的!”
“你搅了两下。”明月说。
“两下也是搅!”
小腾格里被乳母抱来,一看见桌上的肉,两只手就往前扑,扑得乳母直往后退。
“这小子。”李慕言笑着把他接过来,“才一岁,就知道肉好吃。”
“随他爹。”云锦说。
“随我什么?”
“随你什么都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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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坐下,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喧哗。
“大帅!大帅在家吗?”
邵坤的声音,隔着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慕言叹了口气:“他怎么来了?”
“我请的。”云锦说,“请了他,他不来。不请他,他自己来。”
“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请他来,他会觉得这是公事,得端着。”云锦说,“你不请他,他自己闯进来,他就当自己是自家人了。”
话音刚落,邵坤已经进了院子。
他一身甲还没卸,手里提着两坛酒,脸上笑得很开。
“大帅,末将路过。”
“路过?”李慕言看了看他,“你家在城西,我这儿在城东南。你怎么路过?”
“我绕了一圈。”
后面还跟着阿坤,阿坤怀里抱着一只活鸡。
“这鸡……”
“路上买的。”阿坤很老实,“我想着,家宴嘛,总得带点什么。可我没钱,就买了只鸡。”
“你把鸡放地上。”云锦忍着笑,“一会儿我让人去杀。”
“别杀!”阿坤把鸡往怀里搂,“这是我特意挑的,最能下蛋的。留着,等大帅回来,天天有鸡蛋吃。”
院子里静了一下。
邵坤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说什么呢!什么叫等大帅回来?大帅是去打胜仗,打完就回!”
“我、我就是这个意思……”
“说都不会说。”邵坤骂了一句,转头对李慕言笑,“大帅,我这弟弟嘴笨,您别见怪。”
“我见怪。”李慕言说,“他把鸡带来了,就得他自己杀。”
“啊?”
“坐下吃饭。”李慕言摆摆手,“鸡先拴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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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很久。
菜是家常的,酒是好酒,人是熟人。
邵坤喝到第三杯,就开始讲当年。
“大帅,你还记得铜驼镇那年的雪吗?”
“记得。”
“那雪下了七天七夜。”邵坤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镇上死了两百多口人。我和大帅在破庙里躲了三天,三天没吃东西。第四天,大帅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半只野狗。”
“是半只。”李慕言说,“另外半只被狼叼走了。”
“我当时就想,”邵坤的眼睛有点亮,“这个人,能跟着。”
“你当时想的是,这半只狗够不够吃。”李慕言说。
“那也想。”邵坤哈哈大笑,“两件事一起想。”
凌星在旁边笑:“邵将军,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说了十几年了。”
“那能不能换一个?”
“换不了。”邵坤很认真,“我这辈子就这点事,说完了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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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坤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低着头吃,吃得很凶,像怕别人抢。
云锦给他夹了一筷子肉,他抬起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夫人”。
“你哥今天话多。”云锦说,“你怎么不说?”
阿坤咽下去,想了想。
“我怕说错。”
“说错了又怎样?”
“说错了,我哥要打我。”阿坤看了一眼他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邵坤瞪眼。
“上个月,在营里,你踹了我一脚。”
“那是踹吗?那是提醒!”
“提醒用脚?”
满桌人都笑了。
李慕言也笑,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他看着这一桌人。
云锦在给孩子擦嘴;凌星在给邵坤倒酒;明月低着头,把羊肉一块一块撕成小条,分给两个孩子;小明月在跟李云飞抢一块奶豆腐;小腾格里抓着桌沿,摇摇晃晃地站着。
窗外是老槐,六月里花已经落尽,叶子绿得发黑。
灯很暖,酒很香,孩子很吵。
这一刻太好了。
好得让他心里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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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
云锦忽然开口。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云锦放下筷子,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要随军。”
桌上安静了。
李慕言没有立刻回答。
“不行。”他说。
“为什么不行?”
“打仗不是赶集。”
“我知道不是赶集。”云锦说,“我在靖安镇长大,我见过死人。我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
“那就更不行。”
“大帅,”云锦的声音很平,“我会骑马。我会包扎。我会认路。我不上阵,我管后营。伤兵要人管,粮草要人点,民夫要人盯着。凌星在洛京管钱,后营谁管?”
“有军需官。”
“军需官是男人。”云锦说,“伤兵营里那些孩子,断手断脚,疼得直哭,一个男人进去,他们就硬撑着不哭。硬撑着,血就止不住。”
李慕言沉默了。
“我在靖安镇的时候,给死人缝过衣服。”云锦说,“缝了三百多件。我不怕。”
“我怕。”李慕言说。
“你怕什么?”
“我怕有一天,军报上写着‘后营遇袭’,后面跟着你的名字。”
云锦看着他。
灯光下,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今年三十,比他小两岁,可是看着比他老一点——这些年,她一直在等。
“慕言。”她忽然不叫大帅了,“我等了你十八年。”
李慕言的手停在半空。
“十八年里,你出去打仗,我在家里等。你受伤,我在家里等。你失踪三个月,我在家里等。我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活着还是死了,不知道你冷不冷,不知道你有没有饭吃。”
她的声音很稳,可是眼睛红了。
“我不是要跟你去打仗。我是不想再等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
邵坤低着头,把酒杯转了半圈。凌星的手放在膝上,攥得很紧。
明月把两个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李慕言坐在那儿,很久很久。
“后营离中军三十里。”他终于开口。
云锦愣了一下。
“三十里。”李慕言说,“不许过这条线。你管后营,管伤兵,管粮草。前面的事,你不许问,不许听,不许去。”
“好。”
“还有。”李慕言看着她,“你要穿甲。”
“我穿。”
“你要带刀。”
“我带了十八年了。”
李慕言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行。”他说,“那就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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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星忽然站起来。
“等一下。”
她走到墙角,从自己带来的那个布包里,捧出一个坛子。
坛子很小,只有一尺高,用黄泥封着口,坛身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是什么?”云锦问。
“团圆酒。”凌星把坛子放在桌子正中,“我今天早上封的。用的是崔敬那坛桂花酿里最好的三斤,加了一点蜜。”
“为什么封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