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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敬的手巾已经湿透了。
卢延还想说什么,郭荣抬手止住了他。
“够了。”郭荣道,“钱的事,就这么定。凌度支,这九十万贯,我——”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准了。你放手去做。”
“谢主上。”
“李慕言。”郭荣转向左侧,“你要的钱,我给你凑。你要的人,你自己带。我只交代一句。”
“主上请讲。”
“代北的百姓,是我易朝的百姓。”郭荣的声音很慢,“他们被扔在关外一百年了。这一趟去,把他们接回来。接不回来,就别回来见我。”
李慕言深深一揖。
“臣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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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议事殿,日头已经偏西。
崔敬走在后面,脚步很慢。凌星从他身边过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凌度支。”
“崔尚书。”
“你那一本账,我回去核过。”崔敬的声音有些闷,“草料那一项,我户部的书吏确实漏了。”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崔尚书就要担一个失察的罪名。”凌星看着他,“我要的是钱,不是你的官帽。”
崔敬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湿手巾塞回袖子里。
“老夫做了二十七年官,”他说,“第一次被人算得心服。”
“不是心服。”凌星说,“是数目服。”
“有区别吗?”
“有。”凌星道,“数目服,是因为数目不会说谎。心服,是因为人会说谎。崔尚书,你若心服了,下次我再来要钱,你就会先问一句‘够不够’,而不是‘凭什么’。”
崔敬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
“凌度支,”他拱手,“下次你要钱,老夫先问够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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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凌星进门,鞋都没换,先往椅子上一坐,整个人就塌了下去。
算了一个月账,跑了三百二十七家商户,被狗追过,被人当面摔过茶碗,在殿上站了两个时辰。她的手到现在还在抖,不是怕,是累。
“回来了?”
屋里有人说话。
她抬起头,看见李慕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时辰前。”李慕言走过来,把碗放在她手边,“我算着你今天该回来。”
碗里是汤。
很简单的汤,几片白菜,两块豆腐,一点胡椒。
“谁做的?”
“我做的。”
凌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碗汤。
“你做的?”
“厨房的人都睡了。”李慕言在她对面坐下,“我让他们都去睡了。烧火这种事,我又不是不会。”
“你会烧火?”
“铜驼镇的时候,我烧过三年火。”李慕言道,“老铁头的炉子,我拉过风箱。拉风箱比烧菜难,风箱一停,炉子就塌。”
凌星笑起来。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淡,豆腐切得大小不一,白菜也煮过了头,软塌塌的。可是很热。热从喉咙一直下去,落到胃里,整个人就慢慢松开了。
“今天殿上怎么样?”李慕言问。
“准了。”
“崔敬没闹?”
“闹了。”凌星又喝了一口,“后来他不闹了。”
“怎么不闹的?”
“我跟他说,草料是他户部漏算的。”
李慕言笑了一声:“你这是拿刀捅人,还替人包伤口。”
“我要钱,不要他的命。”凌星把碗放下,“大帅,你知道最要紧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这九十万贯,让天下人知道,朝廷打仗,是要还钱的。”凌星说,“一个肯借钱的朝廷,比一个只会加税的朝廷,活得久。”
李慕言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灯下的这个女人。她的鬓角已经有一点点白了——不是老,是熬。这三年,他带兵,她管钱。他在关外看烽火,她在灯下看账。他手里的刀一年换一把,她手里的笔一年磨秃七支。
“凌星。”
“嗯?”
“这三年,你累不累?”
凌星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累。”她说,“可是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说?”
“因为你在关外。”凌星把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完,把碗推回来,“你在关外,我在洛京。你在雪里,我在灯下。我要是说累,你怎么办?你回来?”
李慕言没说话。
“你不能回来。”凌星说,“所以我不说。”
灯花爆了一下。
李慕言伸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硬皮,是握笔握出来的。
“凌星,”他说,“等这一仗打完——”
“别说等打完。”凌星打断他,“说下一句。”
“下一句是什么?”
“下一句是‘明天还要早起’。”凌星把手抽回来,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大帅,你那碗汤煮得太淡了。明天我教你放盐。”
“好。”
“还有,”她走到门口,回头,“军功债的券,我打算在券面上印一句话。”
“什么话?”
“北地归来,债亦归来。”凌星说,“让人拿着券,就想起代北还有人在等。”
她推门出去了。
李慕言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那只空碗。
铜戒上浮起一点蓝光。
“补充一个数据。”戒灵说,“她今天走了大约四万一千步,说了大约两万三千个字。她的心跳,在过去一个时辰里,第一次慢下来了。”
李慕言笑了笑。
“你倒是会看人。”
“我不会看人。”戒灵说,“我只会看数。但她的数,比别人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