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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割裂历九十九年,四月。边境互市。
横岭以北三十里,有一片长满白茅的缓坡,当地人叫它白草市。每逢初一、十五开市,草原的马、皮子、羊毛,中原的盐、茶、布、铁锅,都在这片坡上换手。坡上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只有几十个用毡片和秫秸搭起来的棚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像一群老人在同时咳嗽。
四月十五这天,日头很好。
白茅刚抽穗,一片白茫茫地铺到天边。棚子底下支着铁锅,煮着羊肉汤,膻味和柴烟混在一起,被风搅成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马贩子蹲在地上掰开马嘴看牙口,皮货商把一张狐皮翻过来对着太阳照,看有没有虫蛀的窟窿。
从远处看,这不过是乱世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集市。
靖安司校尉沈砚蹲在坡顶一块青石后面,已经蹲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手里捏着一小把白茅根,慢慢地嚼,眼睛却始终盯着坡下那三辆大车。
“校尉,”身边的缇骑压低声音,“那车看着没什么古怪。盐包堆得齐齐整整,盖布也是新换的。”
“盐包堆得齐齐整整,这才是古怪。”沈砚把嚼烂的草根吐掉,“你见过哪个盐贩子把盐包摆得像阅兵?盐包是软的,压久了会塌。摆得这么齐,说明底下垫了硬东西。”
“硬东西?”
“铁。”
那名缇骑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沈砚抬起手,指了指坡下那三道车辙:“你自己看。空车、轻车,车辙浅,边上翻起的土是散的。这三辆车,车辙陷下去快三寸,辙边的土被挤得发亮——那是压得实。盐是轻货,一车盐能有多重?除非底下压着铁。”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片,铜片中央嵌着一粒极小的、暗沉沉的东西。
那是戒灵分给他的“听声铜”。李慕言把戒灵测算的法子教给了靖安司,铜片贴在车辕上,能听出车轴受力的粗细。这东西说起来玄,用起来却简单:车轴一颤,铜片上的纹路就变。
沈砚把铜片贴在第三辆车的车辕上,闭眼听了片刻。
“左边重,右边轻。”他睁开眼,“左边那半车,是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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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下的集市仍旧热闹。
一个穿灰绸袍的中年人正在和一个草原汉子讲价,讲的是茶叶。他叫范九,白草市上人人都认得他,做了十几年边贸,出手阔绰,人缘极好。谁家孩子病了,他掏钱;谁家马死了,他赊账。草原上的牧民叫他“范掌柜”,中原的商队叫他“范爷”。
范九今日带了三辆车,说是从南边运盐过来。
“范掌柜,”一个卖皮子的老汉凑过去,“今年盐价怎么涨成这样?我这一张上好的狼皮,去年还能换两斗盐,今年只给一斗半。”
“老哥,你不知行情。”范九叹了口气,一副愁眉苦脸,“南边在修关,路上关卡多了三道,每一道都要抽。我这一车盐运到白草市,路上打点的钱比盐钱还贵。”
“修关?修什么关?”
“听说是横岭那边。”范九压低了声音,“要打仗了。老哥,你要是聪明,就把皮子都换成盐和铁锅,囤着。等真打起来,盐能换金子。”
那老汉半信半疑地走了。
范九转过身,脸上那副愁容像被人一把抹掉,只剩下嘴角一丝很淡的笑意。他朝坡上望了一眼——望的正是沈砚藏身的方向。
沈砚心里一紧。
“他看见我们了?”
“不能吧。”缇骑道。
“他不是看见我们,他是习惯了往高处看。”沈砚慢慢地说,“做这种买卖的人,眼睛都长在后脑勺上。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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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名缇骑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集市上的人先是愣住,接着便乱了起来,马匹嘶鸣,棚子被撞翻,一口铁锅扣在地上,羊肉汤泼了一地。有人喊“官差”,有人喊“抢人”,几个草原汉子已经翻身上马。
“都别动!”沈砚一脚踏上大车,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挑开盖布,“靖安司办案,与买卖无关的人退开三丈,退开的人不追究!”
“靖安司”三个字比刀还管用。
白草市上的人都知道,靖安司是李慕言手里那把不见光的刀。三年前一个走私军械的商队想在横岭下绕关,第二天连人带车挂在关前的木杆上,挂了七天。从那以后,草原上的老牧民吓唬小孩都用这句话:再不听话,靖安司来抓你了。
范九没有跑。他站在原地,脸上重新堆起笑:“这位军爷,小的是正经买卖人,这车上是盐,您看——”
沈砚不理他,弯刀插进盐包,一路划下去。
白花花的盐淌了一地。
刀锋忽然发出一声闷响,像碰到了骨头。
沈砚手腕一沉,把盐扒开,露出
生铁。
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每块约莫二十斤,缝隙里塞着稻草防震。沈砚数了数,一层二十块,一共三层。这一辆车,就是一千二百斤生铁。
“范掌柜。”沈砚直起腰,“你这盐,压秤压得厉害啊。”
范九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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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辆车全部打开。
第一车,生铁一千二百斤。第二车,生铁一千二百斤,另有箭镞三百枚,用油纸一包包裹好,包上还印着南边某个铁坊的戳记。第三车最奇怪,装的全是铁箍。
那些铁箍有成人手臂那么粗,一个个用麻绳串起来,像一串巨大的铜钱。沈砚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范九不说话。
沈砚把铁箍递给身边的老兵:“你打过仗,你说。”
老兵接过去,掂了掂,又用手指量了量内圈的直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校尉,”他的声音有点抖,“这是箍攻城车和云梯的。”
“说清楚。”
“云梯的横档,要拿铁箍箍住,不然人一多,木头就裂。攻城车的大梁,也要箍。这种尺寸——”老兵把铁箍举起来,“这是箍大梁的。一具云梯要八个,一辆撞车要十二个。这车上有……”
他低头数了数,抬起头时眼里全是惊惧:“这车上有八百个。”
八百个铁箍。
沈砚在心里飞快地算。八百个铁箍,若全用在云梯上,就是一百具云梯;若全用在撞车上,就是六十多辆撞车。而这三车铁,还只是今天这一趟。
“把范九带过来。”
范九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湿泥。他还在笑,只是那笑已经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一层贴在脸上的纸。
“军爷,小的只是跑腿的。上家给钱,小的运货,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上家是谁?”
“一个胡商,叫呼日勒。他每月十五来取货,从不进集市,只在北边那片柳林里等。”
“人在哪?”
“今天……今天应该也来了。”
沈砚抬头望向北边。
那片柳林离集市大约二里,此刻正静静地立在风里,柳条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像有人在里面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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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林里果然有人。
七匹马,五个人,其中一个穿着草原贵族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镶着银的短刀。他看见缇骑围上来,没有跑,反而催马向前走了几步。
“靖安司?”他用很生硬的汉话问。
“靖安司。”沈砚道。
“我叫呼日勒,是萧大人的家臣。”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扔在地上,“萧大人说,若是被你们抓到,就把这个给你们。”
沈砚没有立刻去捡。
他先看了看呼日勒的手——那双手放在马鞍上,很松,没有握刀的意思。再看那五个随从,一个个都把弓弦卸了,挂在马脖子上。
“你们萧大人,倒是有先见之明。”
“萧大人说,做生意嘛,总要留一条后路。”呼日勒笑了一下,“他还说,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叫‘抓贼抓赃’。赃在你们手里,我这条命就在你们手里。所以我老老实实站着。”
沈砚这才弯腰,把羊皮卷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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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皮卷上用狼头火漆封着。
火漆很厚,压着一个狰狞的狼头,狼嘴里含着一颗小小的骨珠。这是苍狼王庭的记号,寻常部落不敢用,用了就是僭越。
沈砚把火漆掰开,展开羊皮。
上面是汉字,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中原书手的规矩——一个草原贵族,能写出这样的字,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秋前,云梯三百具、撞车二十辆、铁箍一万。铁自南来,勿使断绝。”
“云州城坚,非撞车不可下。横岭诸关,其墙多土,可穴之。”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他做了十年靖安司,见过不少要命的东西,但这一张羊皮,是他见过最要命的一张。
三百具云梯,二十辆撞车——这不是骚扰,不是抢粮,这是攻城。苍狼要打的不是边境坞堡,是云州,是横岭,是一座一座的城。
“你萧大人,”沈砚慢慢地把羊皮卷起来,“今年多大?”
“四十。”
“四十岁的人,做事这么稳。”沈砚笑了一下,“可惜他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算准了我们会抓到你们,算准了我们会看见这张纸,还特意让家臣把纸交出来——他根本不心疼这张纸被我们看见。”
呼日勒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想让我们看见。”沈砚一字一句地说,“他想让我们知道,秋天有三百具云梯在等我们。他想让我们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