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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子峯蹲在地上,听完宋栀那句“养个弟弟还是养得起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短到宋栀差点没听见。但他确实笑了,笑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宋栀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刚才他蹲在墙角的时候,眼睛里还有一层东西没褪干净,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人,浑身还带着寒气。
现在那层东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清醒的打量。
“你太单纯了。”他说。
宋栀愣了一下。
“贺家老头是什么人,你跟他打过交道,应该比我清楚。”
贺子峯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
“他让我来杀你,我没动手,他另外安排了人。这件事他办得滴水不漏,两头下注,哪头成了他都赢。你觉得这种人在知道我下不了手之后,会轻易放过我?”
宋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不会。”
贺子峯替她回答了。
“他养了我十几年,把我从后院那个水池子里捞出来,给我饭吃,给我衣穿,教我开枪,教我办事。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就在算账了,每一笔都记着。现在到了要收账的时候,我告诉他这账我收不回来,你觉得他会怎么办?”
“所以你不能回去。”宋栀说。
“不回去,然后呢?”贺子峯转过身来看着她,“跟你走?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你连自己都还在被人追着杀,你当真以为回了上京,就能安然无恙,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出上京还是打算这辈子不去港城?”
宋栀被他这句话堵得喉咙发紧。
贺子峯看着她,语气缓了一点,但话还是那个话:“我不是傻瓜。这件事我得自己想清楚,自己定。是留在贺家,还是跟你走。你给我一个‘养得起’的承诺,我感激,但我不能拿这个当饭吃,别忘了我身上是有一半贺家的血的。”
宋栀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轻飘。她说“养个弟弟还是养得起的”的时候,想的是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想的是关沉越教给她的那些东西——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去把一个人放进心里。
她遇到关沉越之前,对亲情也是冷的,冷了很多年,是关沉越一点一点把她焐热的。她以为把这份热分给贺子峯就行了。
可贺子峯没有人教过他这些。
他从小到大,没人跟他说“你是我弟弟”,没人跟他说“我养你”。
他听到的话是“你算什么东西”“野种”“滚远点”。
他学会的本事是怎么在贺家那个后院里活下来,怎么在贺老爷子的刀尖上讨一口饭吃。
宋栀那番话对他来说,大概就跟听人说“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不是不心动,是不敢信,也不想信。
比起信这些无聊的承诺,抓在自己手上的才是最真实的。
曾经的她不就是这样的嘛?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栀问。
贺子峯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巧,像是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贺家不动我,我就继续做贺家的狗。这些年我在贺家攒下来的东西,该拿的拿,该收的收。贺老爷子手底下那些人,有一半是我带出来的,他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宋栀心狠狠地一酸,她很想跟这个弟弟说,不要这样的说自己,可是她似乎没有什么资格,毕竟苦,都是他自己承受过来的,自己的语言,太势单力薄。
宋栀看着他,嗓子口很艰难地发出声音。
“可贺家如果真的想要你的命呢?”
贺子峯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那我也不是不能替代老爷子的位置。”
宋栀整个人定住了。
她看着贺子峯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二十几岁,眉眼干净,跟她妈一个模子。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看见的是一把刀,一把在磨刀石上蹭了十几年的刀,终于磨到了能见血的程度。
“你……”宋栀的声音有点干,“你要吞了贺家?”
“贺家本来就不该是老爷子一个人的,他都这么老了。”贺子峯说。
“他坐那个位置坐了三十年,底下的人早就不是铁板一块了。贺明堂跟他老婆离了婚,贺子翔那帮嫡出的废物除了花钱什么都不会,真正干活的人心里都有数。老爷子在,他们怕他,老爷子要是没了,贺家谁说了算?”
他看了宋栀一眼。
“我啊,你以为这些年,我真的是吃白干饭的嘛?你以为我在贺家真的就没培养半点自己的势力嘛。”
宋栀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沿上。
她想起萧商彦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想起贺子峯十五岁那年一个人摸进绑匪窝里开枪的事。
那时候他就能干出这种事,过了十几年,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沉默许久,宋栀问出了一个很艰难的问题。
“你以后会和关家作对吗?”
贺子峯挑了一下眉毛:“你怎么知道贺家和关家?”
“萧商彦查到的。关家已经察觉贺家跟那帮人有来往了,阿越去了边境,拿到了证据。”
贺子峯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看来关家比我想的动作快。我以为他们还得再查半年。”
“你早就知道关家在查?”
“他弟弟突然跑去找贺子娇,贺家老爷子又不傻,贺家跟那帮人做生意的事,我经手过一部分。老爷子以为我不知道全貌,其实我知道的比他想象的多。”
贺子峯顿了一下,“关家查到的东西,我手里也有。只不过我一直没拿出来。”
宋栀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不过,你倒不用这么担心,我不是老爷子,不会和你的心上人作对,他用越野车去就救你的画面很感人。”
宋栀想到了那日,没想到贺子峯也在场。
“别怨我,那时候,我们终究是没关系的,不,是敌对阵营。”
贺子峯解释,宋栀莞尔一笑。
“我知道,我不怨你。”
这么轻易被谅解,反倒是贺子峯不适应了。
哼了哼嗓子,贺子峯重新开口。
“拿贺家的资产和贺家这么多年经营的东西去做那些蠢事,我干不出来。我要的是贺家,自然就不会把贺家往死路上推。跟那帮人做生意,短期来钱快,长期是给自己挖坑。至于港城的那些是,老爷子老了,看不清楚,我看得清楚。”
宋栀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塌下来一截。
“那老爷子为什么当年支持港城,现在却又……”她没把话说完。
贺子峯替她接上了:“现在却又媚外,想在港城搞事?”
宋栀点头。
贺子峯想了想:“不甘心罢了。他年轻的时候靠港城起家,后来港城回归了,他那套玩法行不通了。他心里不服,总想着把局面扳回去。人老了就容易钻牛角尖,越钻越深,最后把自己绕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