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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冷风刮过南域官道,把漫山枯叶卷得贴地打转。
方炎踏着青竹飞剑离开黑石坊市,一路向北御风疾行,不过半日便赶到三千里外的商路枢纽青云驿。
数十万里归途,全靠御剑未免太耗法力,也容易惹人起疑。
他在驿站坊市花去五百枚中品灵石,搭上一艘往返天墉仙城的大型商盟护卫灵舟,混在十来名行商与散修中间,随船北上。
十二日后,灵舟穿过一片铅灰色的厚重云层,稳稳降在天墉仙城东门外的青石广场上。
方炎背着那柄灰扑扑的三阶青竹飞剑,随着人群踏下船舷,抬头望向眼前那座巍峨如山岳的千丈白玉城墙。
阔别三年,天墉仙城的气象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而透出几分剑拔弩张的繁盛。
城门外候着入城的队伍排出了足足三里地,可与三年前大不相同的是,宽阔的城门洞两侧足足列了两排披坚执锐的太华执法铁卫,每人腰间都悬着一柄寒气森森的制式长剑,眼神如鹰隼般在队列里来回逡巡。
在城楼正中那块丈许高的玄铁告示墙上,原本张贴宗门规章的位置,如今被一张通体染着暗红血墨的巨幅海捕文书占了个严实。
太华血煞诛杀令。
画中那个披头散发、面目阴森的黑袍剑修下方,悬赏金额已然从黑石坊市的三十万中品灵石,生生涨到了五十万之巨,后头更附了一行刺目的朱砂大字:生擒者赏太华内门客卿玉符,格杀不论,提头来见。
“都把路引和法牌捏在手里,挨个站上照灵台!”
城门正中,一名身着黑铁重甲、修为达金丹初期的执法统领沉声喝道,声音裹着灵力震得队列前排几名炼气散修耳朵嗡嗡作响。
高台石座正中,架着一面磨盘大的青铜古镜,镜面泛着一层浑浊的清光,正是太华宗专门用来勘验修士功法底细的【照灵铜镜】。
方炎垂着眼帘排在队伍中段,斗笠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道自左颊斜斜划到下颌的陈年剑疤,与那粗糙蜡黄的皮肤凑在一起,活脱脱一个在南疆泥潭里滚了半辈子的老散修。
他体内的纯阳九转金丹已沉入丹田最深处,十道纯阳乾坤雷轮收敛得一丝不漏,《敛息术》运转之下,周身上下透出的,唯有金丹初期那种略显驳杂虚浮的木属灵气。
正前排,一名身穿青色短打、约莫筑基后期的中年汉子战战兢兢地踏上照灵台,递出路引。
那青铜古镜清光一闪,镜面上忽然跳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紫白电弧。
“嗯?”
黑甲统领眼神陡然一厉,手中铁鞭未出,人已如鬼魅般欺近半步,五指成爪直接扣住了那汉子的天灵盖!
“好胆!这等时候还敢身怀雷属功法混入天墉城!拿下,押进地牢细审!”
“大人冤枉!的练的只是地摊上买来的《引雷诀》残篇,真不是什么厉飞雨的同党啊!”
那筑基散修脸色惨白,两条腿登时软成了面条,可不等他辩解完,两名执法铁卫已经一左一右拧断了他的肩胛骨,塞了一枚封灵丹药进嘴,像拖死狗一般拖拽进了城墙角下的黑铁囚车里。
队列里霎时间静若寒蝉,几十名散修纷纷缩紧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排在方炎前头的一名瘦高老修咽了口唾沫,压低嗓音冲同伴嘟囔了一句:“太华宗这是疯了不成?三年了还抓不到人,如今连沾点雷气的散修都要拿去拷问,下个月可就是紫霄天池开启的日子,也不怕寒了外域来客的心。”
“嘘,少两句吧,听前阵子掌教发了死令,宁可错杀一百,绝不放过一个可疑人等。”
同伴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炎神色未动,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里那枚刚在青云驿办妥的散修路引。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玄玉真人当年在陨仙万丈渊吃了亏,问魂镜又被九幽镇魂钟震出裂纹,这口气憋了整整三年,如今借着紫霄天池即将开启、城内鱼龙混杂的由头,把盘查卡得水泄不通,倒也在情理之中。
很快,长龙一寸寸挪动到了高台之下。
“姓名,出身,入城何事?”
黑甲统领头也不抬,伸手接过方炎递上的木牌与三块上品灵石,语调生硬得像块石头。
“杜山,南域青云驿散修,来城里讨一笔旧债,顺道换几瓶疗伤丹药。”
方炎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被风沙磨坏了嗓子,抬脚站上照灵台时,甚至刻意让右腿跛了半分,显出几分早年斗法留下的暗伤滞涩感。
照灵铜镜的清光自头顶刷。
方炎识海内的二百里元婴级神识悄然缩回泥丸宫深处,体表只顺着经脉放出一缕平平无奇的青木灵力,带着几分散修根基不稳的微弱杂气,在镜面上一晃而过。
铜镜水波般荡开一圈淡青涟漪,既无纯阳至刚之烈,更无半点雷煞电弧,寻常得再不能寻常。
黑甲统领扫了一眼镜面,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方炎背后那柄连灵纹都黯淡了半截的青竹飞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手抛回一枚临时居住的灰铁牌子。
“进城后老实待在外城客栈,少往内城贵人区乱闯,耽误了天池盛典的贵客,剥了你的皮。”
“是,多谢大人。”
方炎接过灰铁牌子,低眉顺眼地拱了拱手,随着人流慢吞吞地迈进了高耸的城门洞。
一脚踏入天墉仙城,喧嚣的热浪扑面而来。
宽达十丈的青石主街上车水马龙,两侧酒楼茶肆悬挂的招幌连成一片。
半空之中,不时有饰着金纹玉佩的华丽飞舟或五彩灵梭破风掠过,船首旗帜上绣着“司徒”“南宫”“天剑”等中土紫霄天域的古老姓氏,威压凌厉,引得街边散修纷纷仰头避让。
百年一度的紫霄天池秘境,的确把半个中土的名门大族都引来了。
方炎没有顺着人群往东市百宝楼的方向去,反而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向左一拐,沿着通往内城西侧的偏僻石路不紧不慢地走着。
内城墙脚下戒备更加森严,隔着百步便有一座高耸的箭塔,隐隐可见三阶警戒阵法的光幕在日光下流转。
方炎在一条僻静茶棚的阴影下买了碗粗茶,端起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垂眸吹开浮沫。
低垂的眼帘下,眉心泥丸宫内那股覆盖方圆两百里的庞大元婴级神识,已然如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般铺展开去,顺着地底岩层悄无声息地向下沉降。
一百丈。
一千丈。
一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