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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海水在船头被生生劈开两道白森森的浪花。
天色渐晚,暴风雨彻底退去,原本铅灰色的云海深处透出一抹暗金色的残阳。
方炎站在破浪灵船的甲板边缘,头顶那顶玄铁斗笠压得很低,宽大的黑色帽檐遮住了大半张面孔,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
海风卷着咸涩湿润的水汽扑打在青衫衣角上,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万顷碧波,望向了海平面的极深处。
那座庞大得不可思议的阴影,正随着灵船的前行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巍峨。
那根本不似一座孤悬海上的城池,而是一整座自万丈深海地脉中生生拔起、连绵数千里的海上神山!
黑褐色的玄铁岩壁高耸入云,一道道粗达数十丈的暗金色古老阵纹在峭壁表面徐徐游走,宛如无数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城墙根基之处。
在整座神山的最顶端,巨大的防御光幕如同一尊倒扣的透明琉璃金钟,将方圆数千里的海域与天空彻底笼罩。
光幕之上,时而有虚幻的避水苍龙虚影摆尾游弋,带起阵阵摄人心魄的远古龙吟,将漫天的风暴与海潮硬生生阻隔在大阵百里之外。
潜龙仙城。
无尽乱海腹地当之无愧的霸主之城。
相传在此城建立之前,这里曾是一头上古真龙蜕化飞升的坐化宝地,地底深处不仅孕育着整整三条三阶上品的极品水火双生灵脉,更有深海龙煞常年滋养,乃是整个乱海外围数百万里内唯一一座不受任何元婴大妖侵扰的永久仙城。
此城由外海三大元婴仙宗与实力雄厚的“潜龙商盟”共同执掌,城内规矩森严,凡入城者皆受大阵庇护,城内动武者,必遭巡城黑甲卫与金丹供奉格杀勿论。
“好一座海上巨城。”
方炎心中微沉,感知着天地间那股几乎凝结为实质的磅礴元气,体内原本平静奔流的纯阳水元真气随之隐隐激荡。
灵船向前疾驰了半个时辰,前方浑浊翻滚的深海波涛陡然变得平缓清澈,连水面上漂浮的碎木海草都被一缕无形的阵法清气涤荡一空。
一条宽达数里的巨型白石引水航道出现在眼前,航道两侧竖立着一排排高达数十丈的青铜雕像,雕像皆是披坚执锐的避水神将,口中衔着巨大的定风明珠,将宽阔的海面照耀得宛若白昼。
这里是潜龙仙城的外围主港——万龙渡。
此刻的渡口海面上,早已挤满了从四方海域赶来的各色海舟与灵船。
有长达百丈、通体铭刻着防御符阵的巨型商船,也有挂着破烂帆布、满船腥臭的猎妖散修木排。
数以千计的修士立于船头甲板,或神情傲然,或满面风霜,在港口巡海小舟的引导下,规规矩矩地排成了数条长龙,向着那座高达三十余丈的白玉引仙台平稳靠拢。
方炎没有丝毫惹人注目的举动。
在靠近引水航道入港关口十里之外的僻静暗礁后方,他反手捏动法诀,将这艘夺自黑鲨帮的破浪灵船收入了储物戒中。
随后,他踏上一片巴掌大小的二阶极品避水黑玉叶,借着暗沉的暮色与起伏的浪头,如同一个寻常的落魄散修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引仙白玉台的最外围台阶上。
他的周身气息内敛到了极点。
在《大衍诀》神识秘术的完美掩盖下,体内那狂暴无匹的太白剑胎与九龙赤火鼎的地火气息尽数收敛入紫府深处,只在经脉外层流淌出一缕平平无奇、甚至显得有些虚浮单薄的筑基初期水属性灵压。
任凭谁探查过来,这都只是一位在外海搏命侥幸筑基、靠采药猎妖苟延残喘的寻常苦修士。
引仙大台之上,入城的队列极其冗长。
数十名身着黑铁鳞甲、手持二阶破元长戈的巡港黑甲卫排成两列,目光冷厉地扫视着每一个登台的修士。
每一名想要进城的修士,都必须经过前方一座由整块青铜古镜搭建而成的“验仙重门”。
而在那验仙门的一侧,除了巡港守卫之外,赫然还站着三名身披惨白色蛇皮大氅的精瘦魔修。
那三名魔修胸口处皆刺绣着一条盘踞吐信的九头黑蛇,浑身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臭与腥煞之气,赫然是千蛇岛的内门弟子!
为首的一名魔修生着一对三角吊梢眼,面容干枯蜡黄,手中正托着一面巴掌大小、通体由白骨雕琢而成的古怪罗盘。
罗盘正中央,一颗绿油油的蛇眼石正无声地骨碌碌乱转。
每当有一名修士走过验仙门,那三角眼魔修便抬起白骨罗盘,将一缕阴冷的惨绿光芒照在对方身上,尤其是对方腰间的储物袋和法宝囊,更是被其反复扫视。
“千蛇岛的人,手伸得够长的。”
方炎站在人群中游,斗笠下的目光陡然一凝。
耳边传来了前方几名散修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声:
“千蛇岛这是疯了吗?在潜龙仙城的港口,竟然敢如此大张旗鼓地设卡盘查?”
“嘘!你小声点,不要命了?你还不知道吧?听说前两日千蛇岛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这乱海外围七十二岛,谁敢惹这群阴魂不散的蛇魔?”
“嘿,听说他们派去近海黑礁岛勒索供奉的一位巡海使大人,连同整整一艘白骨飞舟和两名内门执事,在黑礁岛附近被人给连锅端了!连本命魂牌都在千蛇岛祖堂里当场炸成了碎末!”
“嘶……巡海使?那可全都是筑基后期的魔头啊!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外海太岁头上动土?”
“谁知道呢!据说千蛇岛的少岛主蛇天幽大人早就到了潜龙城,听说这消息后当场捏死了两个侍妾,直接悬赏五万中品灵石,全城搜寻任何可疑的筑基剑修与火道修士!这验骨盘就是在查谁身上带着飞舟残骸和千蛇岛的特有煞气呢!”
听到这几句议论,方炎面色沉静,心底却冷冷哂笑了一声。
五万中品灵石?
那庞统储物戒里光是现成的中品水灵石就有整整八万余块,加上那块潜龙阁贵宾真龙金牌,千蛇岛少岛主这悬赏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至于那艘白骨巨舟和两具随从尸首,早被九龙赤火鼎的地火烧成了飞灰,残渣全拍进了海底岩浆深渊,就算元婴老怪亲至,也休想搜出半点蛛丝马迹。
队列逐步向前挪动。
不过十余息的工夫,便轮到了方炎。
方炎低着头,神色木讷地走到了白铜重门之下。
嗡!
一道冰冷的白光自门楣上的铜镜中洒下,照在方炎身上。
旁边那名千蛇岛的三角眼魔修猛然一步跨上前,手中的白骨验煞盘直接递到了方炎身前三寸处,阴森森的目光如同毒蛇信子般在方炎那件宽大的黑袍上刮过:
“把斗笠摘下来!”
三角眼魔修声音尖利刺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暴虐之气。
方炎脚步未停,只是反手抬起,按住了斗笠边缘,将帽檐略微抬高了三分,露出一张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甚至带着几道浅浅海妖爪痕的中年风霜面容。
这是他以真元微调面部骨节皮肉后显化的伪装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