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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梦想?”李青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什么?”何季平一愣,没听懂李青说什么。
李青尴尬地笑了笑,一不注意成夏洛了。
他连忙转移话题道:“你说的作品是什么?”
何季平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抱出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稿纸。
“这是我想了好几年的剧本。”
何季平将稿纸推到李青面前。
“是写饭庄子的。”
“饭庄子?”
李青疑惑间将稿纸接过来,只瞥了一眼,就认出这是什么作品。
《天下第一楼》。
这可是后来人艺的看家话剧之一,行内人提到这部作品,甚至将它和《茶馆》放在一块说,由此可见这部作品的分量。
“这是话剧。”李青说道。
何季平点点头。
李青接着说:“我还真没接触过话剧。”
何季平见李青这样说,也没接话。
“不过…”
李青话锋一转。
“你们人艺要是排练好,我可以录下来,放在电视上播。”
何季平笑道:“我就知道李经理是聪明人。”
“我就是这样想的,话剧作品虽然是在剧院里放,但是如果通过电视来传播的话,可能影响力会更好。”
“这是我的心血之作,我希望它能被更多人看到。”
李青明白,每一部作品都跟编剧的孩子一样。
这部作品是后来人艺的招牌,京味戏从这以后就有了新的标杆。
“为了写这部作品,我还专门去全聚德做了采访。”
何季平说完这话,捂着嘴轻笑。
“所以说,您能写出好的作品。”
李青接过话茬。
“阮玲玉交给您来写,我才放心。”
何季平也不再多说。
她沉默了一会,似是想到什么,又跟李青说。
“写剧本前,我想去走访一下当年真正见过阮玲玉小姐的那些人。”
“不知道李经理能否帮我安排一下?”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实则不易。
阮玲玉活跃于30年代,距今已经有半个世纪。
在那个年代见过她,或者听说过她的人,还在世上的估计也不多了。
“我尽力吧。”李青答道。
“谢谢李经理。”何季平说。
“还是按照电视剧单本剧的标准来写,这次稿酬给你1万。”李青说。
“1万?”何季平吃了一惊。
上次她跟李青合作,一起创作《白娘子传奇》的时候,李青出手就很大方。
这次他更是将稿酬提到了1万。
要知道,在此时的内地,万元户都还是个稀罕物。
李青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他给何季平的稿酬出的多,自然有他的道理。
前世,何季平的很多作品都非常经典。
像新龙门客栈、西楚霸王、投名状、龙门飞甲等等,都是出自她手。
李青到后面少不了让何季平帮他写剧本。
他又将阮主任说的那些要求,跟何季平复述了一遍。
“明白了。”
何季平听完李青的交代,心中也有数。
这年头创作一个人物传记电影,那是得相当小心。
尤其是阮玲玉这样的人物。
她有悲惨的出身,一生也很坎坷,但是却代表了旧社会上海滩的浮华。
稍有不注意,就会被扣上一个美化旧社会的帽子。
两人谈笑间,时间过得很快。
李青从何季平的办公室走出来。
第二天。
李青早早来到人艺,他今天要接何季平去电影学院。
来到电影学院的家属院。
两人找到一间屋子。
敲开门,里面出来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花甲老人。
“是黎老师吧。”
李青热情地打着招呼。
这位老人将两位年轻人请到屋子。
“快进来坐,院长都跟我说了。”
黎老师笑着说道:“你们要拍阮玲玉小姐的传记电影。”
李青点点头,何季平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屋子里。
等到人坐下,何季平率先开口发问。
“黎老师,好久不见,身体还好吗?”
黎老师笑着点点头,“谢谢关心了。”
“你是文艺界的老前辈,我们都很敬重您,还请您多多指点。”何季平说道。
李青也在一旁说道:“咱们内地文艺界,谁不知道您黎老师——黎丽丽的大名啊。”
老人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
黎丽丽是联华出来的老演员,内地还流行默片的时候,她就是联华的当家花旦之一,后来在京城电影学院任教,也算是桃李满天下。
老人家今年已经70了,但保养得很好,说话还是中气十足的。
“你们想拍阮玲玉,见过她的人不多了,我算是一个。”黎丽丽说道。
“我也从报纸上看到消息了,你们选择的女演员不错,我觉得可以演阮玲玉。”
“可惜她今天有事没来,不然一定让你好好提点提点。”李青笑着说道。
黎丽丽摆摆手,接着往下说。
“我跟她那时候在一个公司。”
何季平连忙将随身带的录音机放在桌子上,按下键,上面亮起红色的灯。
黎丽丽又重复了一遍。
“她就是阮玲玉。”
“我们还在一起拍过戏呢。”
何季平身子往前倾,手里的笔不停记着,嘴上问道:“是哪部戏啊?”
“小玩意。”
黎丽丽说到这里,身子往后靠在沙发上。
她两手交叉,放在腿上,开始娓娓道来。
“那年她24,我刚18,拍小玩意的时候,她演我的妈妈,戏里头她是我妈,搁戏外面,我认她当我姐姐。”
黎丽丽说到这里,脸上带着几分回忆的神情。
“那时候搭的棚景,是乡下的房子,她往那一坐,手里做了些手工活,跟真的乡村妇女一样。”
“我还听说,拍《野草闲花》的时候,阮玲玉为了找到感觉,直接就真的在雪地上趴了下去。”
李青听到这里,脸上也挂起了微笑。
《野草闲花》和《小玩意》,他前几天在电影资料馆里的放映室看过。
对于这两部电影他也了解了一下。
都是孙瑜做的导演。
说到孙瑜,那也是一个才子,圈里人都叫他诗人导演,是中国头一个到欧美学电影回来的导演,阮玲玉的转型就是从他手上起来的。
不过解放后,他拍的《武训传》被人民日报的社论批判了,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拍出过像样的戏。
“还有拍神女的时候,阮玲玉就坐在大街上,看那些女人怎么走路、怎么坐、怎么端碗,一点点记在心里,回来才好演。”
说到神女,李青就更不陌生了。
要说中国的默片,这部《神女》得排在最前头,说它是中国默片的高峰,一点都不为过。
阮玲玉在里头的表演,被学电影的人翻来覆去地研究。
“说到阮玲玉,我们导演都讲,拍她的戏是最省胶片的。”
何季平正记着笔记,听到这里,也来了兴趣,她问道:“这话怎么说呢?”
黎丽丽见何季平这样问,眼珠子往上一抬,像是在回忆阮玲玉的表演。
片刻后,她说道:
“阮玲玉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仿佛都是为表演而生,她拍摄的每个镜头,基本上都是一次通过。”
“这个厉害,很多演员都渴望拥有这样的天赋。”何季平感慨道。
“就是可惜啊。”
黎丽丽叹息道。
“可惜红颜薄命,人言可畏呀。”
她这句话一落地,李青和何季平也不禁坐直了身子。
“都是张达明和唐季珊害的啊!”
“当时的群众也都很麻木。”
何季平听到这里,手里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愤愤不平地接连说了两句。
李青倒是没发表意见,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陷入了沉思。
人言可畏是真的,麻木的群众又何止是存在于旧社会?
“其实我何罪之有?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李青在心里头默念着阮玲玉的这句遗言,心中感慨万千。
作为重生的人,他一想到龚樰最终会在大银幕上用这句话结束电影,心里就不是滋味。
自己心里头就不是滋味。
如果说阮玲玉是旧社会第一个被舆论逼死的女星,那么龚樰就是中国第一个被舆论迫害的女星。
两人的命运何其相似。
三人一起为这个绝代影后默哀了几秒。
话题又在继续。
“那您怎么看阮玲玉跟张达民?”
无论多沉重,何季平还是想问问黎丽丽。
黎丽丽沉吟片刻,缓缓说道:
“从小的苦难经历,可能让阮玲玉对家庭有近乎疯狂的执念。”
“即便是张达民花天酒地,挥霍家产,到最后阮玲玉还是会自我牺牲来填补两人之间的裂痕。”
“可是在张达民看来,阮玲玉只不过是他随时能捏在手里、可以肆意索取的筹码。”
黎丽丽的评价还是相当有见地,何季平认真地记下,追问道:
“那她和唐季珊呢?”
“这个人嘛,那就是个人渣!”
黎丽丽冷哼一声,不屑地说道。
“他一开始就想追求阮玲玉,只不过阮玲玉对爱情很谨慎,一直没有答应他。”
“可他抓住阮玲玉的心理弱点,一直嘘寒送暖,这家伙知道阮玲玉最缺的就是被照顾的感觉。”